诡异之处不仅于此。

    被这位周二医师接手之后,阿巴斯身上的魔麟病症竟有如神迹般呈现出好转趋势。

    到第二十一周的时候,甚至连精神和食欲都已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我不禁喃喃:“竟然能通过人为手段医治魔麟病……这个名字被涂掉的医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你觉得,能将自己负责的病人称呼为‘样本’的家伙,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医生吗?”艾尔海森反问道。

    我放下病历记录,继续阅读剩下的诊断报告。

    正如艾尔海森所言,在这份报告上,四名入院患者像是不配拥有姓名似的,被人用冷冰冰的“一号样本”“二号样本”“三号样本”“四号样本”加以称代。

    周二医师对四名患者进行了阶段性实验。

    一号样本死于第一阶段。

    由于报告上被人为遮盖的部分太多,我无法判断患者们在这一阶段被具体施加了何种实验手段。

    二号样本和三号样本死于第二阶段。

    结合多份报告记录判断,这一阶段的实验内容应该是利用外科手段更换皮肤和肢体。

    最后,只剩下唯一存活的四号样本阿巴斯正式进入了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的实验内容则是进一步更换患者体内的组织和内脏。

    这不禁让我想起稻妻人修缮古建筑时常用的方法。

    手艺精巧的工匠们会把一幢完整的建筑拆解成零件,逐一替换部件之后再重新拼接,最后恢复成其原有的外观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又何尝不是因论派人常喜欢放在嘴边讨论的忒修斯悖论。

    若是把一艘船上的木头全部拆除之后再换成新的,那它还会是最初的那艘船吗?

    我很清楚,这位周二医师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在魔麟病人身上探寻哲学真理。

    他的最终目的,恐怕正如他在戛然而止的报告末尾所写的那样——

    以“渎神”为手段,试图证明人类的超越性,最终达到“神”的程度。

    离开所谓的魔麟病院之后,我与艾尔海森跳下了门外那处被人为挖穿的洞口。

    洞口底下是条幽暗的甬道,一路弯曲盘旋着延伸到百米开外的绿洲。

    循着地底石壁上的刻字,我终于知道,在这片茫茫沙海中徒手挖出这条地下甬道的人,正是从恶医的手术刀下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阿巴斯。

    他用一柄破破烂烂的锄头,敲呀敲呀,敲出无数条死路,又历经了无数次绝望,终于重见光明。

    他说,阿巴斯,快点敲啊,你不能害怕,不能害怕。

    他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说,神明啊,求你救救我。

    最后他说,神会宽恕一切。

    走出冗长而昏暗的洞穴,星空忽而铺展在我的眼前。

    璀璨的繁星犹如神明悲悯的眼泪,它濡湿了夜空,最终坠落在不远处那座象征着生机与活力的绿洲中。

    我在洞外静默许久,忽然夺过艾尔海森手中的火把,转身一头扎了回去。

    艾尔海森拉住我:“你要做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硬梆梆地说:“放火。”

    “?”

    “烧医院。”

    “……”

    艾尔海森依旧没松开那只攫住我胳膊的手,另一只手则伸过来夺被我握在掌心的火把。

    在这番弱女子和文弱学术分子的较量中,不出所料,输的果然是我。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为什么拦着我?看完刚刚那些东西你还能平静得下去?”

    艾尔海森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他的确很平静。

    然而,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却异常用力,箍得我生疼。

    “关于那间病院的所见所闻,我确实无法赞同,因为那有违我对规则一词的理解。”艾尔海森说。

    “那不就行了。”我回头迈出一步,又被他不容拒绝的力气强行扯回来。

    我憋着气:“……艾尔海森!”

    “别忘了,那间病院里还有关于你母亲的线索。”艾尔海森用冷静回应了我的愤怒,“在阿巴斯接受治疗的时间点,你母亲应该是已故之身了。她究竟和这些人体实验有什么关联,又是哪里出现了差错,这些都不该是在彻查清楚前被付之一炬的东西。”

    艾尔海森平静的话语终于令我因过载而微微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我眯起眼:“还有……徘徊在病院门口的愚人众。”

    “从最近三个月激增于奥摩斯港码头的愚人众数量就可以推断,至冬国人似乎正在须弥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艾尔海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应该能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他说得没错。

    事已至此,放火烧医院除了能行泄愤之实满足一己私欲,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