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她的眼便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安妮塔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虚空中无限下坠,那便是她在昏睡时所能拥有的唯一实感。

    这感觉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像是一次头吸了大半包香烟,既令人窒息又叫人上瘾。

    “安妮塔。”

    ……

    “安妮塔?”

    …………

    “安妮塔!”

    有人在喊她。

    她的身体被温泉水熨烫得浑热,以至于那只握住她肩头的大手都被衬得有些冰凉了。

    安妮塔强撑开异常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嗯?”出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与她才分别不到一个钟头的卡维的脸,这令她本就滞涩的神经更加转不过弯了。

    卡维一脸焦急,安妮塔却一脸茫然。

    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就担心你是不是泡温泉泡睡着了。”

    卡维没好气地瞪着她,语速很快,毫不掩饰自己诘责的目的:“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会死人的?上个月稻妻刚出了一条新闻,有个年轻女孩在温泉里睡着,窒息死了。你好歹注意一点啊,别老害得人这么担心。”

    “哈?”

    卡维过分清奇的脑回路总算是让安妮塔清醒过来了。

    她扑哧笑出声,一边想着该怎么揶揄卡维两句,一边撑着温泉边沿的石质格挡站起身。

    深秋冰凉的夜风刺激得她浑身一哆嗦,她条件反射般抱起胳膊颤抖了两下。

    不经意闯入她目光的,是卡维如遭雷劈般的神色。

    卡维:“……”

    卡维:“你没穿衣服。”

    安妮塔:“……”

    安妮塔:“我知道。”

    卡维垂下眼,虽然耳根早已被烧得通红,却还在面上故作镇定。他抿直唇线,抬手把身边的浴袍朝安妮塔递过去。

    “谢谢。”

    安妮塔声音平静,穿上浴袍系起腰带的动作却无比僵硬。她悄悄瞄了眼故意将脸转向一旁的卡维,不情不愿地磨蹭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穿好了。”

    卡维轻轻“嗯”一声,但始终没把目光转回来。他沉默半晌,终于用生涩的声线吐出一句:“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

    安妮塔一愣。

    她仔细打量了卡维片刻,这才发现他似乎赶路赶得很急,在这仅有五六度的夜里,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打底衬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捎上。

    印象里,有无数个卡维为她奔赴而来的瞬间。

    大学时,她因低血糖晕倒在地铁里,醒来后蹲在就近的站台上走不动道,是卡维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给她带了一颗糖和一罐饮料。

    研一那年,他为她赶去了至冬。研二那年,在纳塔出公差的他特地赶回须弥给她过生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的琐碎感动,皆是安妮塔心动的证据和理由。

    “卡维。”

    “怎么了?”

    半天没能等来安妮塔的后文,卡维感到纳闷,他终于放下别扭的小心思,转头直视住她的脸。

    安妮塔被水汽浸润得白里透粉的面庞被石灯笼打来的侧光映出一圈细小的绒毛,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指头摸一摸。

    她的眼底像是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嘴唇却紧紧抿起,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人常言,秋叶落时总多离别。万物亟待凋零的悲凉氛围,令卡维尤其不喜欢秋天。

    稻妻的这一场深秋寒凉多雨、红叶遍地。他的心事本应化作不胜数的落叶中的一枚,却在飘摇的途中被人拾起,悉心安放,有处归依。

    安妮塔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因为她已一步上前,伸出双臂拥住了他。

    实话说,安妮塔太瘦了,这并不是一个能够给足卡维安全感的拥抱,甚至让他在心底产生了些微笑意。

    卡维的脖颈被她用脸颊蹭了蹭,耳畔随即响起她撒娇似的话语。

    “我先回须弥等你,你也要早点回来。”

    卡维微微一怔,随后笑意更浓。

    “好。”

    -

    这一回,卡维与安妮塔腻歪了很久。

    他给她吹干了头发,又给她泡了杯热红茶,最后跟她下了会儿围棋,这才在安妮塔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起身出门。

    合上门前,卡维从长裤口袋里摸出那只被压得扁平的千纸鹤,轻轻放入安妮塔的手心中。

    安妮塔觉得有些好笑,却没多想,只随手把它与其他证件一起塞进了钱包夹层里,便熄灯睡下了。

    -

    次日,安妮塔在机场的行李托运口等待工作人员办理手续的时候,顺带检查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日常携带的提包。

    她的手指越过平板电脑与化妆包,最后摸到了一支细长的管状物体。安妮塔本以为那是支口红,捏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支油墨即将用尽的摁动签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