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宜和太傅面对面地坐着。

    内院的凉亭被舒云宜利用起来搁置草药,坐在亭内,药香扑鼻。

    两人无言地坐着。

    “我,我知道了一点。”舒云宜先开了口。

    “世子与你说的。”太傅温和地问着。

    舒云宜犹豫了一会,点点头:“是我问他的。”

    “不碍事,世子性格虽然乖张,但素来有分寸。”太傅捂着唇咳嗦几声,这才继续说道,“戴镇说在水意村看到他的人了。”

    “你与他交好,会告诉你并不奇怪。”

    太傅宽慰着她。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舒云宜看着他,“我的母亲是您的儿媳。”

    “是真的。”

    太傅点点头。

    “当年京都大乱,子落和白儿留守京都断后,你是在战乱中出生的。”

    他越发温柔地注视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骨骼血液,看到她已经仙逝多年的双亲。

    “我找了你许久,最后连您母亲都告诉我你不曾活下来。”

    舒云宜一愣:“我母亲说的。”

    “是,她恨我。”江轩平静地说着,脸上却没有愤怒怨恨之色,“不愿你和京都有牵连。”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那她现在还……”舒云宜心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

    “不在了,白儿死后她就去了剑南道,化名游丹心,十年前便去世了。”他叹气,“她不愿回京都,若是有空,我带你去剑南道祭拜。”

    “游丹心?”舒云宜思绪一凝,瞪大眼睛说道,“她便是医仙游丹心。”

    “正是,你所学的素问便是她所写,她走之前给你留了第九册,那对夫妇应该交给你了。”

    舒云宜点头,她突然沉默,沙哑地说道:“素问,是我老师给我的。”

    她眨眨眼,像是要挑破最后一层纱窗,带着一丝颤抖:“所以我老师早就知道了是吗!”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迷茫。

    老师原来早就知道了,那他为何前世看着她痛苦难过,惶恐不安,也不愿告诉她真相。

    “从时间上算下来应该是的。”太傅叹气,带出一丝疲惫。

    他找寻多年的人,近在咫尺,所有人都知道,唯有他被瞒在鼓里。

    “你母亲在你四岁那年离世,你老师在你四岁那年辞去白鹿书院书长一职,去了舒家。”

    “所以他一直知道?”舒云宜看着眼底的光亮逐渐消失。

    “我不知道。”江轩摇了摇头,“你若是难过,该亲自去问他,而不是从我口中知道。”

    舒云宜低下头。

    “你老师小事不靠谱,大事却是极有分寸,妄自揣度,坏了你们十多年的师徒情。”

    江轩看着她依旧丧气的模样,怜惜地笑了笑:“你愿意跟我回江府吗?”

    舒云宜迷茫地看着他,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愿意。”

    江轩眼底露出失望之色,可还是温和地问道:“住在这里吗?”

    “嗯。”

    舒云宜紧张地看着他。

    “你若是喜欢这里便住着吧。”江轩笑说着,“若是有空便来江府看看。”

    舒云宜没想到太傅这么快就同意了,忙不迭地点点头。

    “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你既然和你母亲一样与医术上有长处,只管自己便是。”他起身宽慰着。

    舒云宜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要回去了。”

    “回去了。”江轩招招手,“陪我走一段路吧。”

    舒云宜上前搀扶着他。

    两人顺着林荫小道,夕阳落在他们的脚下,长长的影子被拉长,热闹的虫鸣鸟叫却没有打破他们的沉默。

    “太傅。”柴叔和章力士见人回来了,起身喊道。

    “回去吧。”太傅喘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把东西都抬回去吧,圣旨交于我,我与官家去说。”

    章力士犹豫。

    太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是。”他一个激灵,连忙说道。

    “三娘子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上马车后,柴叔忍不住问道。

    “她不愿意。”太傅捂着胸口直喘气,“江府太乱了,不来未必不好。”

    柴叔连连叹气。

    舒云宜目送马车远去,一转身就看到叶景行靠在柜台上。

    两人四目相对,突然都笑了起来。

    “突然成了太傅的孙女有何感想。”他打趣道。

    舒云宜皱眉,仔细想到:“大概是你之前给我提过一点,今天倒也没有太大的想法。”

    她双手握拳,用力地敲了敲脑袋:“骗你的,其实我脑袋是糊的。”

    “我从未想过这事,也不知如何是好。”

    “但太傅人很好。”

    她眯了眯眼:“我其实还有点开心。”

    “你最近可有的忙了。”叶景行站直身子笑道。

    舒云宜突然神气起来:“太傅说他会给我搞定的。”

    眉眼生动,光彩耀目。

    第63章 溃堤在即科举毕

    京都市井最近议论最多的事情,大概就是太傅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孙女。

    这个孙女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众人非议的舒家三娘子。

    原本舒家落魄了,温家对她也不再热情,不少纨绔子弟还打算沾染一二。

    虽然总是被莫名打了一顿,但被美色冲昏头脑,依旧热情不减,整日围在玄明堂。

    只是谁也不曾想,这个事情闹出了大反转。

    舒云宜,一个被赶出舒家的落魄女摇身一变成了江太傅失散多年的孙女。

    这一出好戏,让京都铆住了劲去探听一二点消息。

    奈何别有用心的人一靠近玄冥堂,就会被门口等候多时的黑衣卫拦下,直接送了回去。

    江府这几日大兴土木,修建杏林院作为舒云宜的闺阁,官家甚至亲自送了无数珍宝过去祝贺。

    不少朝臣接着机会,也纷纷凑了上去,奈何礼物皆被柴公软绵绵的地打了回来。

    舒云宜在舒家有不少手帕交,后来因为她脱离舒家而逐渐冷淡。

    这几日也逐渐活络起来,借着看病的名义往玄明堂跑得勤快,变着法地套着关系。

    舒云宜经过这么多事情,也算明白这些人都是见了好才凑上来的人,只好装傻充愣,仗着现在没人敢撒野,四两拨千斤地把人打发走。

    那些人顾忌着门口的黑衣卫,不敢太过纠缠,讪讪地走了。

    “胆子大了点。”叶景行不知从哪来,半支着腿,坐在窗口,甩着竹笛似笑非笑地说道。

    舒云宜放在蓝布帘,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世子真是悠闲。”

    叶景行从窗口跳了下来,打量着她片刻,挑眉:“不高兴。”

    “没有。”舒云宜坐会椅子上,托着下巴,望着墙壁上晃动的光圈。

    “其实我到现在还有点迷糊。”她皱着眉,“我自小就以为是自己亲缘浅薄,没想到那些却都不是我的缘分。”

    “舒夫人不喜欢我,我从小就知道了,只是因为老师还有温家的庇护,她才愿意看我一眼。”

    “侯爷更是不管后院之事,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原本以为他们就是这样的性格。”舒云宜慢慢露出一丝难过之色,“可后来舒云柳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侯爷夫人喜笑颜开,亲自带着她参加宴会,为她准备秋衣,给她增点妆匣,那种昭然若知的珍视,恨不得把她广而告之。

    “不过温夫人待我都比侯爷夫人要和煦许多。”她笑了笑,“我记得我第一次赴宴是八岁的时候,还是温夫人亲自带我去的。”

    “还有老师,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还给我请了花老师作为师傅。”

    “还有花老师,我每年生日他都送我礼物,有时候是一把种子,有时候是一张药方,甚至是学院的柳条桑叶。”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一块发光的琥珀。

    一双手按在她脑袋上,随意地抹了一把。

    舒云宜迷茫地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舒家对你不过是有利可图,敲骨吸髓之痛,不必留恋。”

    “温夫人,你两位老师如今健在,你若是喜欢,去看看也无妨。”

    舒云宜顶着他的手,呆呆地看着他。

    “太傅为官风评不好,为人却是极好的。”他笑说着。

    舒云宜用脑袋甩开他的手,不高兴地说道:“说人是非者,必是非人。”

    “我发现你好像一开始就对太傅很有好印象。”叶景行抱胸,饶有兴趣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