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年这人其实并不像他外表给人的感觉那样马大哈,平时在基地里同简洋洋闹得凶,看起来每天都在咋呼,但其实内心很脆弱敏感。

    景牧野笑笑:“新年,不是你不好。”

    “不是。”

    贺新年拧着眉,很快又重复了一句,说:“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就是想问问。”

    嗫嚅着,贺新年把玩着手里的烟盒,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景牧野沉默了一会,脑子里回想起aspen——也就是纪扬的那些比赛视频,不得不承认,这人是他自从打职业以来见过的、最令人惊艳的选手,曾经也是他脑子里最理想的接替人选。

    当然,这一切欣赏的前提是,他以前既没开过挂、也没做过演员。

    “他……天赋很高,反应速度快,尤其有比较精准和稳定的狙击能力,起码,在技术层次,我认为他比梁成更优秀。”

    这么高的评价。

    贺新年苦笑一声,沉默一会,然后说:“所以,野哥,在这里……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景牧野没有回答。

    他之前就说过了,不是贺新年不好,只是贺新年不够好。

    派出所调解室。

    经过一整个上午的闹腾,这时候的纪小春已经彻底醒酒,不像之前那样疯癫,脑子清醒了,却比之前要更冷漠、更贪婪。

    他根本没听民警在一旁苦口婆心说的话,一双原本应该很漂亮的桃花眼因欲望的侵蚀而变得浑浊不堪,他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就那么死死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纪扬,重复道:“我不管这些。”

    民警有些无奈:“你们毕竟是父子,父子哪有隔夜仇……”

    “我不管。”

    纪小春说:“父子?他一花瓶对着我敲下来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他爸吗?”

    说着,他屈起一条腿踩到椅子上,仰面看向纪扬,冷声道:“他以前还把我的腿打到骨折过,那我都认了,只是现在越来越过分,都想要我的命了。”

    听到这里,纪扬笑了一声,是很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哑着嗓子说:“那你想怎样?”

    “怎样?”

    纪小春眯了眯眼睛,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靠坐在椅子上,拿出指头来算,“赔钱,你把我打成这样,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叫你赔个2万块,不过分吧。”

    调解室安静一瞬。

    纪扬点头,说:“可以。”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容易,纪小春紧绷的神色一松,露出点喜色,又很快压下去。

    他继续拿出之前的那副冷漠样子,说:“还有,上个月的赡养费你也没给我打,这个月你一起补给我,作为补偿,我要双倍。”

    纪扬继续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可以。”

    见纪扬如此爽快,纪小春这才没压住表情,咧了咧嘴,对着身边的民警道:“果然还是要警察叔叔教育一下,这才像样嘛。”

    民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值壮年的父亲找明显还在读书年纪的儿子要赡养费?

    亏这人提得出来。

    但纪小春可不管这些,生怕纪扬反悔,他半躬起身体,上半身都扑在桌面上对着纪扬,说:“那你什么时候打给我?”

    纪扬昂起头,和纪小春那双凹陷下去的青黑眼睛对视,半晌,笑了一下。

    他说:“你去巷尾李叔叔那儿拿就是了,就说到时候我去结账,他会肯的。”

    巷尾的李叔叔,在那片老区做了多年的扎纸人生意,自然不缺冥币这种货。

    “什么李……”纪小春怔愣两秒,反应过来,内心的狂喜几乎瞬间转化为想要杀人的怒意,隔着桌子一把揪住纪扬的衣领,“你他妈的在这涮老子?你个******”

    几乎是在纪小春动手的瞬间,调解室里的其他民警立刻就起身将他给拉住了。

    但纪小春情绪激动,拉了两回没拉住,将调解室里的桌椅踹得哐当响,嘴里骂的都是些下流器官,越听越污耳朵。

    怕他再这样下去刺激到纪扬,导致吵架升级,民警最后只好将纪小春拉出去,将两个人分隔到两个房间坐着。

    之后,纪小春便咬死不肯调解,哪怕所里的人轮番上阵做思想工作,他都铁了心要告纪扬。

    纪扬也是如此,无论别人再怎么劝,他都是那副冷淡到面瘫的模样,半点都不肯服软。

    没两天,法医那边的验伤报告出来,纪小春的脑袋被缝了十几针,伤口达8厘米,属于轻伤,这在法律上已经是可以量刑的标准。

    纪小春的气焰便更嚣张,后来假装勉为其难地再次接受调解时,将赔偿费定到了3万。

    他也知道纪扬多的拿不出来,便也不要什么赡养费了,只咬死了三万,还说这么点钱,纪扬随随便便去陪别人打几个月的游戏就能赚回来。

    这个时候的纪小春并不知道,纪扬那个赖以生存的陪玩账号已经被网络舆论毁掉了。

    纪扬也没打算说明,不管纪小春再怎么说,他都始终坐在那张冰凉的椅子上,一如既往地回答:“我没钱。”

    调解再一次陷入僵局。

    纪扬独自一人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从白天坐到黑夜,期间一口水没喝,像一块固执的石头,始终不曾挪过位子。

    民警不由得心疼纪扬,只觉得这小孩心性强大得可怕,又可怜得令人动容。

    正当他们打算再劝一劝纪小春时,派出所突然来了一个人。

    没一会,一个女民警兴冲冲地推开调解室的门,高声道:“纪扬,你朋友来啦!”

    纪扬抬起头,看清站在门口逆着光的那个身影,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

    紧接着,他咬紧了牙关迅速侧过头不再看他,下颌线崩得死紧,仿佛尽力在咽下某种情绪。

    贺新年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说:“扬哥,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写到这里来了。

    野哥和纪扬宝贝估计……也许……大概……明天就见面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vol.20 纪扬原本沉寂落寞的眼神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点让人瑟缩的寒意,派出所附近的烧烤店生意并不很兴隆。

    零零散散的两三桌客人各自窝在棚子的一角坐着,老板刚烤完几大串吃食,拿了个大的铁托盘放着端了过来。

    “还有个铁板烧和俩炒饭马上就上来啊。”

    老板笑着搓了搓手,很快又转身去忙。

    贺新年坐在劣质的塑料椅子上,动作干脆地拉开一罐啤酒,往前一探身,放在纪扬的面前。

    “来得确实有点突然,我也没提前找好地儿,就这凑合凑合吃吧。”

    贺新年并不客气,又开了罐啤酒,三下五除二干掉好几个大串,最后嘬了一口酒,吃得满嘴流油。

    纪扬就坐在他对面,眉头蹙起,紧抿着唇,没说话。

    贺新年吃着,突然抬起了头,看见纪扬这模样,笑了一下。

    他放下串,略微油腻的手指握住啤酒罐举起来,朝着纪扬示意了一下,说:“扬哥,别这样,这么久没见,喝一个吧。”

    这回纪扬没犹豫,拿起贺新年给他开好的酒瓶和人撞了一下,接着就“咕咚咕咚”下去了将近半瓶。

    贺新年一愣,“你别喝那么猛!”

    “咣”的一声。

    纪扬将酒罐重重一放,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胖了。”

    贺新年一愣,接着开始笑,低着头,说:“我以前就胖,刚遇见你那时候,不一样是个小胖子,还被人逮着在巷子里揍,跑都跑不动。”

    纪扬也跟着笑,只是笑得别开了眼睛。

    两个人此刻都没看对方,静了片刻,纪扬的视线转回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还能怎么。”

    贺新年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两粒花生米,说:“我去网吧了,正好兴哥在,我问到了地址去了你家,结果你楼上邻居告诉我,说估计你这儿还在派出所。”

    纪扬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沉默着,又闷了一口酒。

    贺新年抬头看了纪扬一眼,犹豫着问道:“你和……叔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说……”

    “不用叫他叔。”

    纪扬用力咽下一口酒,说:“我没爸。”

    或许是纪扬说这句话的样子和语气太冷漠了,贺新年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罐啤酒喝完,许久不碰酒的纪扬开始觉得有些晕。

    灼人的酒意从喉间开始一路烧上来,直达天灵,他尽量放松了自己的情绪,用最自然的语气问道:“你最近怎么样?”

    铁板烧鱿鱼正好在这个间隙上上来,老板大声叫着让让,将不断滋滋作响的炉子放下,旁边的帮厨跟着端来炒饭,一桌子菜就算齐了。

    食物的热气在这气温略微低下的夜晚迅速蒸腾开来,如同缥缈的细雾一般将二人的神色遮挡完全。

    老板和帮厨都下去了。

    贺新年放下筷子,却并未回答纪扬之前的问题,只是低声说:“哥,我真怀念以前我们那时候。”

    纪扬没搭腔,贺新年继续呐呐道:“只要有个网吧,有2台机器,有你在,我就觉得我们可以无所不能。那时候我们赢了好多比赛吧,名气多大,多少人慕名过来看我们打游戏,只要吃一把鸡,我能高兴得站起来狂叫,多容易满足……”

    “啪嗒”一声,纪扬又开了一罐酒。

    贺新年还在说:“到后来hny的老板亲自找上门来,邀我们去打职业,然后……从pdl,到pcl,到最后甚至是pcs,我们走了那么远,闯了那么多关……”

    有些颤抖的嗓音终于说不下去,停下来,贺新年抬头,看向对面,说:“哥,为什么?”

    —“为什么?”

    当年那句被反复嘶吼出来的质问仿佛又响彻在耳边,纪扬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向远处。

    贺新年算得上是他关系贫瘠的人生里唯一的至交好友,但这一切都毁灭在那场比赛里。

    就在赛场的后台,一向事事以他为先、曾说要和他做一辈子兄弟的贺新年,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道:“纪扬,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