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珠举起手,跃跃欲试道:“这我知道,是黥面!这规矩还是前朝栖霞长公主留下的,今朝陛下不仅沿用了旧例还使律法精进了不少。”

    孟怀曦偷偷给她比了个赞,又看向甄氏:“二婶婶?”

    甄氏袖中的手紧紧攒住,低喝:“都听见三姑娘的话了?还不站出来!”

    宋嬷嬷难以置信:“夫人!”

    甄氏低声道:“大局为重。”

    宋嬷嬷恨恨地扫了一眼孟怀曦,从瑟缩的众人中点出几人押着跪下。

    孟怀曦把她们的动作尽收眼底,柳眉微扬:“都想想清楚,这少一人嘛,处罚就加上一倍。”

    “这挨上一百鞭或许只不过大半月起不来床,可若是两百鞭、三百鞭——”她啧一声,“哎呀,那还不得要去大半条命。”

    “奴婢说,宋嬷嬷、宋嬷嬷还有林婆子她们都动了手。”

    最先被拉出来当替罪羊的忍不住连连磕头,痛哭道:

    “三姑娘明察,还有芸香、洛梅、念夏她们……她们都有参与。”

    出头鸟一出,堂下众人迫不及待开始互相撕咬。

    到最后,除却甄氏一人,堂中甄氏带来的丫鬟婆子没一个逃脱的。

    这人心啊,最经不得考验。

    孟怀曦随手点了一个门外的府卫,漫不经心道:“你去掌刑,一百诫鞭一道也不能少。”

    被点出来的“幸运儿”脸上有明显的错愕与不乐意。

    孟怀曦扫了一眼,又道:“待掌完刑,自去管家处领一百两赏银。”

    她话音刚落,府卫脸上的不乐意顷刻间换作狂热。

    “是,小姐!”

    孟怀曦抬手掸了掸广袖,走下堂去拉着孟珍珠的手往院内走。

    小孩子家不宜见这些血腥场面。

    孟珍珠扯了扯她的袖子,嘀嘀咕咕:“三姐姐好厉害!要是我能和三姐姐一样厉害就好了。”

    这才哪儿跟哪儿,甄氏那套怀柔伎俩都是宫里头玩剩下的,根本不值一提。

    孟怀曦探手刮了刮她的小鼻梁,笑道:“珠珠儿还小,自不必学这等毒辣手段。只需记住,你是孟家记在族谱上的姑娘,是这孟府再正经不过的主子,旁的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孟珍珠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

    “珠珠儿记住了。”

    *

    孟府占地面积不算小,大房这边占据风水最好的几块地。二房与早空置荒废的三房虽与大房仅仅一巷之隔,但朝向与大小明显略下一筹。

    孟家老夫人因着孟二叔的公差,还在越州老家未曾上京来,是以也没有晨昏定省一说。

    孟怀曦索性叫人守住两房来往的巷门,把心怀不轨的二房诸人拒之门外。

    几日无事。

    孟怀曦索叫鸳鸯在书房里又支了个桌子,她翻拣出原主从前的启蒙书,打算好好管教一下妹妹的学业。

    孟珍珠很听话,孟怀曦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也不像别家这个年纪的熊孩子,生理性厌恶课业。

    孟怀曦老怀安慰。

    孟珍珠并非大字不识,也读过许多书,只是多是志怪传奇、山水见闻,知识杂且不成体系。

    孟怀曦想了想,给她选了十三经里头的《论语》、《诗经》、《礼记》权作开蒙,顺道也验一验珠珠儿的学识究竟如何。

    到这日,孟怀曦终于翻开崔娘子千里迢迢寄来的课业。

    需要誊抄的小字并不是常见的女诫女训,而是士子们启蒙时常读的《论语》、《孟子》、《诗经》之流的书,间或夹杂些《战国策》、《六韬》的内容。

    除却简单的誊抄,余下两三张内容不一的策论题。

    虽然考校的内容很是浅显,约莫只是士子们十一二岁修习的难度,但这个大体学习方向,便让孟怀曦对崔娘子越发感兴趣。

    鸳鸯侍立在一旁,替她研好墨,又闲不下来似的把孟怀曦从前的课业挨个整理出来。

    鸳鸯握着一张纸笺,笑道:“崔娘子说您这诗,进益很大呢。”

    孟怀曦好奇地接过。

    她的诗写得很一般,但不得不夸一句,原主的诗虽有些稚嫩,却也不乏灵气。

    假以时日,必定能在上京诗坛占据一席之地。

    只可惜……

    孟怀曦摇摇头,别的也就罢了,她努努力争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这个写诗嘛。

    那可当真是强人所难。

    让她写一篇万字长赋赞美恭桶,都比叫她随便写首小令或是五绝强。

    孟怀曦将诗作还给鸳鸯。

    她从前诗令课业全是叫弟弟怀玺代劳,是以经常被抓包,惹得当年上书房的夫子们连连跳脚,还时不时向她父皇告状。

    怀玺……

    孟怀曦笔下一顿,斗大的墨点坠在纸上。

    从崔娘子给她的消息看,前雍帝一年前主动禅位,被新皇封了个承恩侯,幽禁在上京城西郊边的承恩侯府内。

    虽然没有自由,但到底性命无虞。

    孟怀曦扯过被污去的纸笺,揉成团掷入桌边纸篓里。

    挺好的。

    她从前所作所为,也算是偿还尽了与惠帝的父女之谊。

    这一世,她便只是孟府的三姑娘。

    时辰水磨般流过。

    傍晚,天色渐阴,眼瞧着要下雨。

    鸳鸯指挥着婆子们替淋不得雨的花木支起棚子,又亲自为孟怀曦二人掌灯,半晌才道:“卫国公府长孙夫人的赏春宴在后日,只是上京各家拜帖都送去了二夫人那头。二夫人刚刚派人来问话,还问您与四小姐去不去。”

    “她们这样岂不是太过势利!”孟珍珠愤愤不平道。

    孟珍珠伸了伸压麻了的手臂,偏头又问:“三姐姐,那咱们还去么?”

    势利却是势利了些,却也是人之常情。

    孟怀曦只是拿不准大周这位陛下的脾性,究竟是要弟承兄荫,还是要照拂她这部属遗女。

    不过……

    孟怀曦扪心自问,若是她来选,怕也是会选择前者。

    比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贵女,一位颇有政治头脑的新派臣属可不是更有利用价值?

    想必上京中持观望态度的各家各派,也都有这个意思。

    要不然也不会把送拜帖这事做得这么绝。

    鸳鸯把请帖递给孟怀曦,也问:“小姐,这事您怎么打算?”

    孟怀曦从前不爱去凑这些热闹,却也知道,上京城中这大大小小的宴会是各家识人最好的途径。

    若不去宴上走走,谁又知道人丁凋零的孟家大房还留有她孟怀曦这个人?

    孟怀曦将请帖合上,玩味一笑:“去,当然得去。不仅要去,咱们还得风风光光的去。”

    孟珍珠托着腮帮子,忍不住又问:“那可有人家把拜帖送到我们这儿的?”

    孟怀曦失笑,现下这般局势不明,但凡有点头脑的都不会选她这个势单力薄的孤女。

    鸳鸯想了想,道:“还真有,今日刚刚收到的,忠毅侯府柳家的帖子。”

    “柳家。”孟怀曦诧异重复。

    她从前对这个柳氏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云南戚王府那边相携的势力。

    戚王府。

    戚……

    那位戚郎君也姓戚,戚这个姓可不多见。

    孟珍珠则没想这么多,她皱着的小眉头重新舒展开,弯唇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就知道,这个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势利眼的。”

    孟怀曦摸摸她的脑袋,也弯了弯唇。

    也只有这样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才会下意识得往人好的一面想。

    “小姐,有位齐大人上门,说是替他家主子递礼物来了。”琥珀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孟怀曦不解:“齐大人?”

    她的记忆中并没有熟悉的齐姓人,他口中的主子又是谁?

    琥珀眼底亦是茫然,道:“那位齐大人说完便走了,只把这物什硬塞到奴婢手中,说是一定要叫小姐收下。”

    孟怀曦摸不着头脑,敛袖搁下笔,道:“且呈上来。”

    琥珀小心递上那所谓的“礼物”。

    是一只黑漆描金嵌染牙奁盒。

    造型古朴,漆花精致,很明显的宫廷制造。

    孟怀曦不明所以,轻车熟路地按下莲纹暗扣。

    盒中山水纹样纸笺上,托着一方云纹缠枝状木簪。

    她拿起木簪摩挲打量,钗体温润似玉,质地紧密,能看出来打磨之人必定是手艺上佳。

    而纸笺上只铁画银钩两个字: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