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能心急。

    戚昀提着执壶,缓慢地为她满上一杯酒。淡声又道:“伯牙子期以高山流水相交,钟子期去后,俞伯牙摔琴绝弦以谢知己。”

    “我与三娘也是君子之交,我身无长技,便用画酬谢知己,有何不可?”

    孟怀曦:“……”

    是没什么毛病,但是这人情太重她还不起啊!

    朋友交往,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平白受了别人的礼,自然得还上一份。而且这回礼还不能太过草率,要仔细斟酌分寸,要显出心意且不失珍重。

    孟怀曦:脑壳疼。

    和盈握着小锤轻敲,也不免被这大手笔惊到。和盈的声音有点飘,显而易见的开心:“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五千两三次!”

    “成交!恭喜二楼翼字房这位客人拍得佳品。”

    按照流程,拍下的拍品会由展台上专职展示的侍者亲自送来。

    客人结完银钱即可带走拍品。

    银货两讫。

    若是有人想从中作梗或者拍下的客人想赖账,都会由明月坊刑堂的人亲自“问候”。

    是以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敢在蜉蝣阁内闹事。

    侍者来得很快,手中那画以墨玉为轴,凭上等生宣为托,画卷之外更细细裹着千金难得一匹的云锦。

    戚昀拿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赤金色青铜元片,搁在侍者端着的托盘上。

    孟怀曦扫了一眼,是亨通钱庄的青铜元号。

    亨通钱庄是上京城最古老的银号,可以追溯到各派商户将将改行纸币的时候。

    发展到现在已渐渐有了后世银行的雏形。

    亨通钱庄共设铁、铜、银、金、青铜五等元号,作为存取、贷款收资的凭证,相当于后世的银行卡。

    哪怕孟怀曦身为长公主的时候,个人户头都只配得上金元号这一等。

    孟怀曦微微眼皮一跳,能拿得出青铜元号的人,远非普通富户可以比拟。

    前来送画的人送态度更恭顺了几分,有侍者躬身奉上笔墨。

    戚昀提笔在票据上签下名字。

    笔画跳脱,尾锋上挑,依旧是和她有几分类似的字。

    侍者仔细收好凭据,将画卷双手递予戚昀。

    他却看也未看,直接送到孟怀曦手边。

    “送给你。”

    孟怀曦的目光从字上挪开,落在戚昀身上,从剑眉掠向星目。

    像探究也像疑惑。

    戚昀不曾避开她的目光,坦荡荡地回望。

    孟怀曦:“……”谁先忍不住谁输是吗!

    下一刻,孟怀曦假装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孟怀曦:好的,我认输。

    戚昀却丝毫没感受到她所谓的认输,反而变本加厉地拉过她的手掌,将画卷轻轻放下。

    墨玉做成的卷轴微微凉。

    他凑的很近,呼吸洒在她的耳畔,温温热。

    戚昀说:“三娘喜欢这画,便把它挂在卧房内吧。”

    孟怀曦莫名:“为何?”

    戚昀但笑不语。

    这样你每一次抬眼看画时,都能想起我。

    “本次拍卖到此为止。”和盈的声音像一个信号。

    她盈盈一拜,歉然道:“未曾提早告知客人们,是我等之失。下一季拍卖,蜉蝣阁必奉上好礼相赔。”

    展台上重新垂下厚厚的窗幔。

    不对。

    按理说应当还有一件拍品,这一场拍卖会才算完满结束。且最后一件向来是重中之重,不存在流拍,更不会有失窃的问题。

    一定是明月坊出了问题。

    雅间外吵嚷极了。

    孟怀曦放下酒杯推开漆门,戚昀紧随其后。

    她随手拦下一个侍者,拿出腰牌问:“坊内发生了什么事?”

    侍者弯身行了个礼,恭敬道:“姑娘,坊主吩咐我们——”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戚昀径直打断。

    戚昀态度很强硬:“时候不早了。”

    孟怀曦:“?”

    “蜉蝣阁今日有些乱,”戚昀手掌虚虚搭在她肩膀上,又和声道:“我想要三娘早些回去歇息。”

    她能在万千恶意中任意周旋,却没办法抵御这种直白的关心。

    孟怀曦楞怔,眼底有几分茫然。

    戚昀:“可好?”

    戚昀的外表其实很有迷惑性,只要他想,就能是世家最温文知礼的君子。

    罢了,以她现在这个柔弱的身体,留下来也是添乱。待苏狸回来,有的是时间问清楚。

    孟怀曦垂下眼,松了口:“我现在就回去,可行?”

    戚昀低笑,抬手很自然地在她头顶揉了揉:“乖。”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15章 风雨

    天彻底阴下来,银色的闪电劈开穹苍,天幕忽明忽暗。

    风雨欲来。

    戚昀目送孟怀曦的马车缓缓离开,天光一寸寸收拢,厚重的阴翳压向他的袍袖。

    有暗卫抱拳道:“陛下,不如先行避退?”

    戚昀眉峰间堆积着的寒霜,他负手下压,抬眼朝东面望去。

    传言中几日前离京的苏狸就站在檐下。

    戚昀算不上平煦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

    “朕若走了,苏坊主这局该怎么布?”

    楼中藏着的刺客蜂拥而出。

    他们手中的兵器一应皆是制式,跟上一次在城中酒肆截杀他的人是同一派。

    苏狸握着短刃,轻松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豁口。

    苏狸面色不改:“哪敢在陛下头上造次。”

    暗卫高呼:“保护陛下!”

    戚昀矮身躲过刺来的一剑,旋身踢向黑衣人的胸膛,反手以肘击向右侧袭来的刺客,径直从他手上夺过刀刃。

    有温热的血溅上戚昀的眼角。

    尸骸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开来,沿着檐角廊间倾泻而下,逐渐蔓延成一片血海。

    熟悉的腥臭萦绕在鼻尖,戚昀眼尾慢慢染上赤红,挥刀的手不再刻意收敛。

    像一头从未餍足的凶兽,终于不在克制忍耐。

    锋刃的长剑卷了刃。

    “蜉蝣阁的守备不可能如此松懈,谢不周的帖子更不可能凭空而来。”

    戚昀眼中压抑着狂风骤雨:“你拿她作诱饵?”

    怎么可能。

    明月坊里的蠹虫藏得深,她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至于怀曦——

    “陛下觉得三娘是什么呢?”苏狸重新审视过戚昀的表情,恍然间明白:“要攀附草木才能生存的菟丝子,还是温室里需要被细细呵护的娇花?”

    她说着说着先把自己逗笑了,挥刃收下一人首级。

    这都不是她认识的怀曦。

    七年前逼宫长仪的真相为何,个中诡谲计谋为何。

    没有人比怀曦更有资格知晓,更没有人有权利以爱护的名义剥夺她的资格。

    “三娘是我认定的继任者,整个明月坊都是她的后盾。”苏狸用小指挑了挑刀鞘上的长穗,是玩味的语气:“这京中诸人的真面目,我叫她提前看看,有什么不对?”

    她了解怀曦。

    除非亲眼所见,任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

    “京中逆党筹谋的计划,阿萤死而复生的消息。”

    戚昀冷淡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是叙述的口吻。

    苏狸面无表情:“英明神武的陛下也会相信死而复生这等无稽之谈?”

    戚昀竟是笑了:“凭你也能阻我?”

    寒芒一点。

    他持刀扫向扑来的刺客,充血的眼底是不容置喙的矜傲。

    苏狸抽刀向后掷去。

    寒刃一分不差地钉上那偷袭之人的额心,刀鞘上的络子被稳稳护住,未曾沾染半分鲜血。

    “九州都在陛下足下,区区一个苏狸哪来的本事阻挠您的大计。”

    苏狸转头,眼底只剩下冷意:“但是戚尧沉,从你打算放弃她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戚昀半垂着眼,鲜血从紧握的指节间淌下。

    没有放弃。

    从来没有打算放弃。

    只是……

    只是从没有想过,会来不及。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你们会因为各种目的背弃她,”苏狸轻呵了声,用刀尖挑开雨帘:“我不会。”

    苏狸的声音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弭在雨声中。

    戚昀站在廊下,慢慢攒紧了手掌。

    兵戈交伐的声音缓缓消退。

    郑焦从二楼廊间翻身跃下,正好落在戚昀身前,道:“二楼渊字间的人撤得很快,俘虏尽数自绝,没能留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