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中却是华亭鹤唳,风雨欲来。

    怀玺此人心思直浅,就只怕被人玩弄于鼓掌还不自知。

    乾坤已定,新岁正好。

    再折腾什么复仇复国,便是其心当诛的逆党,无异于以卵击石。

    孟怀曦手虚虚搭在眼睛上,脑海俨然变做一方战场,两派撕扯个不停。

    一方说“连命都偿了,你还想怎么做?”

    另一方便又说“想想皇后娘娘,她对你这样好。连她最后的骨肉都不管,同中山狼又有何异?”

    吵不出个名堂。

    那半句残诗仍明晃晃的扎眼。

    有谢不周这一重变数在,其实也逃避不了。

    无论如何。

    孟怀曦深吸一口气,她做不到只当一个安居内院的旁观者。

    只是——

    孟怀曦手指点在令牌上,目下她手中握着的人脉只苏狸一条,目光又局限在府苑之中,鲜少能接触朝堂内外的新近动向。

    能做的事太少。

    若那一支暗卫还在她手里……

    广袖兜风,无意将案几边堆着的书扫落。书卷滚落在白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孟怀曦弯腰把书捡起来,余光瞥见孟珍珠正在写的东西,眼尾瞬时抽了一抽。

    宣纸上的小楷端端正正,只写着:

    天子风月录、小白花与黑心狼狗、龙困浅滩被救云云

    孟怀曦看得头皮发麻,眼皮微微一跳。她小指叩在宣纸上,不动声色问道:“珠珠儿这是在写什么?”

    孟珍珠提着笔全然不设防,弯起眼道:“柳姐姐的新故事,叫我参谋、参——”

    完蛋,坏事了。

    她把笔一抛死死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孟珍珠瓮声瓮气又道:“三姐姐别问了。这、这是我与柳姐姐的小秘密,她、她说……”

    孟怀曦面无表情:“叫你别告诉我是吧。”

    孟珍珠不敢撒谎,沮丧地点点头。

    孟怀曦点了点宣纸,半抬起下巴,轻呵:“这都是什么意思,你且说来。”

    孟珍珠绞着袖口,慢吞吞道:“柳姐姐说她要拟一个落难天子与失势孤女的故事,由来便是那天子龙困浅滩为孤女所救,两人好一番恩爱缠绵,你来我往羡煞旁人。柳姐姐说这后头的故事她还得再琢磨琢磨,现下暂拟的名儿便是……”

    “天子风月录?”

    孟珍珠觑她:“……是。”

    孟怀曦扶额:“你们也是胆子大。”

    就住在天子脚下,还敢编排那位凶名在外的暴脾气陛下。

    连年号都没改。

    孟怀曦又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孟珍珠低着头,如实说:“怕三姐姐生我的气。”

    孟怀曦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等小事神神秘秘瞒着她作甚?

    虽说是扯淡了点,但写话本作小说算得什么,又不是上不得台面。

    难道是这两日课业压力太大了?

    孟怀曦蓦然间生起一股为人家长的怜爱之情。她岂是那等古板之人,再是一心向学,也该有些休息娱情的玩意。

    “你柳姐姐可还写过其他书?都叫什么名儿?”

    孟珍珠绞在袖口边的手指瞬间一松,吁口气道:“她的书三姐姐也瞧过,便是那……”

    正在这时。

    鸳鸯匆匆打帘进门,声里急切:“小姐,老夫人着人召您去前厅,怕是……”

    来者不善。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身边头号得脸的桂嬷嬷打断。

    桂嬷嬷沉着一张脸,阴阳怪气道:“三姑娘,请吧。”

    孟怀曦抚平书卷上褶皱,扬眉道:“嬷嬷这又是何意?祖母她老人家不在二房安养天年,来我这小门小院指手画脚做什么。”

    桂嬷嬷阴沉沉笑一声:“三姑娘在府里容不得人也罢了,到了外头还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便早该知道会有祸到临头这一日。”

    不该招惹的人?

    孟怀曦微微蹙眉,这几日她都呆在府里哪也没去何来招惹一说。

    等等,东郊诗会上……长孙瑜?

    桂嬷嬷沉着声:“三姑娘,可还得老身再催?”

    她倒要看看卫国公府的人,是要如何倒打一耙。

    孟怀曦同鸳鸯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嘱咐她照顾好孟珍珠。

    “走吧。”

    孟怀曦拢袖,打帘出了门。

    桂嬷嬷跟在她后头,眼底阴恻恻的满是幸灾乐祸。

    案前的孟珍珠还听见她唾了一句,“克爹克娘克全家的天煞孤星,活该叫人找上门收拾。”

    小人得志!

    孟珍珠咬唇提起裙摆。

    “我们一同去。”知道孟怀曦会担心,便又朝鸳鸯琥珀二人道:“我只守在门外,不会叫人发现。”

    厅里。

    萧氏堂而皇之坐在主位上,一点也没给孟老夫人面子。

    萧氏开门见山道:“我从前耳闻孟将军骁勇,却不想他这家风可——好生成问题。”

    甄氏笑容一滞:“您这是什么意思?”

    萧氏端着茶盏也不用,似笑非笑:“你家的小辈,倒是好教养。”

    甄氏捏着帕子,手心一把汗:“我家大哥儿、二哥儿还在越州任职,如何会……”

    萧氏低头刮了刮浮沫:“孟家的三姑娘,前儿可好生出了风头呢。”

    甄氏一口银牙咬碎,低头同孟老夫人说:“娘,我早说这丫头会坏事。”

    “好了!”孟老夫人又看向萧氏,先道:“三姐儿做事,便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教好。我这差人去请三姐儿来了,必定给国公夫人一个交代。”

    萧氏扬袖呷了一口茶,便将整只茶盏放下。

    茶叶不甚新鲜,沸水也煮的太老。果真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萧氏眯起眼,是捧读的口吻:“可使不得,我可听说这三姑娘金贵着呢。”

    孟老夫人沉住气,只道:“儿孙不争气,自该领罚。”

    孟怀曦甫一踏入门,便听着这话。

    儿孙不争气?孟怀曦心底不由冷笑。

    如长孙瑜那等胡搅蛮缠,借着家底殷厚随意欺辱旁人,便是争气了?

    孟老夫人沉声道:“还不快来向国公夫人请罪!”

    孟怀曦不为所动。

    孟老夫人冷笑一声:“看见长辈却不拜见,老大媳妇儿便是这般教你的?”

    “我的长辈尽皆为国捐躯,魂灵葬在越州古战场上,万古长青。”孟怀曦脊背挺得笔直,“这又是多出来的哪门子的长辈?”

    萧氏听这话却也新鲜得很,这孟家的三姑娘倒是个难得的硬骨头。只可惜看不清形势,一个被苏家抛弃的嫡女还能比她的女儿好?

    萧氏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我瞧你生得乖巧。不若这样,跪下同本夫人磕三个响头,此前种种,我便既往不咎。”

    她这话其实假得出奇。

    萧氏的态度便像是猫逮着老鼠一般,一口咬死有什么乐趣。越是硬骨头,就越要把这骨头折断了踩碎了。

    萧氏握着上好的巾帕,矜持地擦过唇角,又笑了一声:“如何?”

    不是所有求饶都有用的,对于逃不过的刁难又何必卑躬屈膝。

    孟怀曦看向萧氏,也笑了:“让我折腰?”

    “你还不配。”

    她目光一片沉静,好似这人只是蝼蚁尘埃,全然不值一提。

    何时有人敢在她跟前儿说这话?萧氏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下去,这等碍眼的后生,就得叫她好生吃上一回教训。

    孟老夫人倒喝:“还不跪下。”

    甄氏作壁上观,又不是她自个儿的孩子,便是孟家的脸面被搁在地上踩又如何?三姐儿这样的,是该叫她吃够教训。

    孟怀曦挺直腰板,低呵一声。

    却被萧氏带来的两个婆子生生压着,其中一人踢向她腿弯。孟怀曦不敌这力道,终于跪倒在堂中。

    门边的孟珍珠急中生智,靠在琥珀耳边道:“快,你从侧门出去。去忠毅侯府找柳家大姑娘,便说三姐姐有难,请她速来。”

    第26章 救美

    忠毅侯府处在闹市之中,府邸不算广,左右都居着贩夫走卒。

    香雾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卫国公府的心思无外乎是想抢了抢国丈这个位置。”忠毅侯柳弘盛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叹声:“确是恼人了些。”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戚昀揽袖落下一子。满朝皆知长孙家跋扈,才有杀一儆百的效果。

    “嗳——”忠毅侯柳弘盛吹胡子瞪眼,先是将戚昀落下的白子拾掇回去,又把早早落定的黑子挪了三五步补上那一处缺漏。“不算不算,陛下这一步走得太诡谲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