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就默认自己认输了。

    *

    孟府旧邸也在越城之中,占地还挺好,坐落在越城最繁华的主道上。只是主家都搬走了,只留下两个日常洒扫的老奴。

    越城人敬重孟大将军捐躯为国,自发拘着自家爱捣蛋的孩子,几乎无人会到街巷深处叨扰。

    这门前便少有人烟,总是有些寥落的。

    他们今日没有乘马车,一路步行而来,顺道尝了尝越城街头最地道的小吃。

    城北专贩糖水的小巷里卖的砂糖冰雪冷元子当属一绝,只可惜身边的男人不准她贪凉,只堪堪用了半碗。

    戚昀手里抱着三四个纸袋,腾不出手。孟怀曦上前敲了敲铜环。

    虽然这里往来的人很少,但朱漆大门依旧鲜艳,门口卧着的石狮子也锃亮如新。

    守在这里的孟府老人定是尽心打理过的。

    孟怀曦漫无目的想着,大门骤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灰衫打扮的老者,那老奴抬头瞧过,顿时惊喜道:“大小姐?!”

    越城只有一个孟府,是不兴族里那一套字辈排行的。孟珍珠来得迟,她从前是府中唯一的小辈,乃当之无愧的孟大小姐。

    孟怀曦笑着点点头。

    老奴别过身擦了擦眼泪,佝偻着身子要去迎她。

    孟怀曦赶忙:“您是府上老人了,不兴这样的礼。”

    老奴哎了声,目光停在略略落后几步的戚昀身上。从前大小姐身边,可没有这等才俊啊。

    茫然道:“这位是?”

    孟怀曦顿了一下,“是……”

    戚昀接口道:“姑爷。”

    老奴差点喜极而泣:“大小姐招了夫婿回府,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亦能安心了!等来年诞下麟儿,咱们孟府可也算后继有人!”

    这就是把他当上门女婿了。

    孟怀曦侧头瞧了瞧戚昀,神色古怪起来。长这样的,能是她养的小白脸么?

    看着就不像啊!

    戚昀并不否认,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面上瞧不出多大的反应,弯起的眼尾却平白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孟怀曦:“……”

    上赶着当上门女婿,什么毛病。

    第58章 琴曲

    与上京中的府邸不同, 此处极具越地特色。

    庭间湖沟塘堰星罗密布,整座府苑皆是依水势而建。游廊下石墙爬满粉白藤萝,芭蕉新叶葱茏。

    仰止苑是原主的小院, 坐北朝南, 占着孟府风水最好的地段。草木幽深, 山石交映。池塘里养着睡莲半开半合, 花圃中各品相的兰花排列有序。

    比她走时还规整了不少。

    而拙政园是孟将军与夫人住的地方,离仰止苑不远, 只隔了两道墙。

    但与仰止苑的曲径通幽不同,这里独有一派行伍人家的豪迈。山石小景中藏的不是山水绿植,而是一方不大不小的练兵场。

    靶子上箭痕和月前没什么区别。

    孟怀曦扫了一眼,只觉很亲切。她当初就是在这里捡到被府中下人欺负的孟珍珠,小丫头红着眼据理力争的样子恍然还在眼前。

    孟怀曦一边拂来廊间垂下的细柳, 一边偏头问:“刚刚怎么不解释?”

    是正常询问的语气。

    但她眼角眉梢俱是不加掩饰的揶揄,活像一只摘得葡萄正洋洋得意的小狐狸。

    戚昀负手, 好整以暇道:“你是我的,同我是你的,有区别吗?”

    孟怀曦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区别。

    不对, 什么你的我的, 平白臊得慌。孟怀曦以手作扇,在脸颊边扇了扇。

    她从前以为自己就是个脸皮厚的,没曾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戚昀忽地道:“娘子?”

    “……”

    孟怀曦整个人骤然熟透了。

    戚昀却不肯放过她,长眉轻挑。

    “礼尚往来, 阿萤是不是也当改口了?”

    孟怀曦张了张口, 差点没被他带偏。

    他们现在是未婚夫妻,哪有这么快改口的!

    但戚昀过分锐利的脸近在咫尺, 温热的鼻息扫在她脖颈边,平常端肃冷凝的气势变得黏黏糊糊,总叫她有种难以喘息的凝滞感。

    “瞧着时候不早了,等整理完东西怕是来不及拜会崔先生,我、我先去了。”

    她说着,快走两步穿过廊芜,也没管戚昀,先行溜去了仰止苑。

    “松子糖不吃了?”他举起手中纸袋晃了晃,扬声缓道。

    “都送你!”

    戚昀喉头一滚,站在原地低笑出了声。

    小姑娘的背影越跑越远,途中差点一个趔趄,还好扶住了廊柱,只是脚步明显不如平常稳当,想是心绪大动。

    他咬了一口松子糖,意有所指般悠悠道:“下一回,可不会这么容易了。”

    ……

    孟家对于他们来说,着实关系过于复杂。戚昀此行是陪着孟怀曦探访故地,也是意在打理旧交遗物。孟将军走得突然,手底下有很多要紧的文牍没来得及移交,许多事都成了无头悬案。

    戚昀在孟将军的书架墙边敲了敲机关暗括,暗格应声打开。

    而孟怀曦坐在曾经的闺房中,将几个月前匆忙之中没来得及打理的东西整理出来。她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是想给原身立一个衣冠冢,打算将人安葬在孟将军夫妇身边。

    要立衣冠冢,自然需要原主旧物,再加上她带来的安魂物什,与柳老夫人想带给孟夫人的长命锁等等。

    都是些琐碎的小玩意。

    悄然间暮霭从窗边爬进来,再是动作迅速也赶不及拜会崔娘子。

    孟怀曦叹口气,索性慢慢来,事情总要一件件做的。

    诗笺集里压着半阕周邦彦的词,其中三句被少女用朱笔勾描出来,打了好几个圈。

    但再多的便没有了。

    世家大户讲究含蓄,越是历史底子深厚,越是羞于表达情爱。而崔娘子教导下的原主,是很传统的大家闺秀。

    哪怕是咏花说景,在土生土长的贵女眼中,这半阕词都太过露骨大胆。

    这样的少女心思只能在诗集中蒙尘。

    但孟怀曦是不在乎大胆不大胆的。

    她甚至想,在戚昀面前她老是被本能的羞怯左右,总要想法子找回场子。

    这个词就不错。

    孟怀曦莞尔轻笑,从怀里拿出一方桃粉素绢,捉笔誊写下一行字。

    末了,她还嫌不够,从笔架上挑来细毫笔。

    彩墨颜料一字排开,孟怀曦细细勾勒,停笔前凝视半晌,灵机一动又画了两笔。

    那粉绢上缀着细细的桃花,形似她自己的q版小人晃着短腿坐在墙上看花。

    孟怀曦意犹未尽,本还想画一个小戚昀。奈何版面不允许,只好等下一次有机会再说。

    *

    暗格中有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军报,但信封上特殊的军漆印又被人为毁去的痕迹。

    戚昀眉心微蹙,想必在孟将军亡故之时便有人来找过。

    其他的事暂且不提,孟将军手中最要命的是能够号令御前朱雀卫的令牌。

    但好在这最重要的朱雀令阴差阳错间落在了阿萤手中,才没至于酿成大祸。

    戚昀按了按眉心,放在她那里很好。

    这一支本也是培育出来想保护她的,只是这一份礼物从前却未能送出手。

    “咚——”

    一个不打眼的石团从洞开的户牖里扔进来。

    戚昀挑挑眉。

    那石块上绑着一方女儿家的绢帕。

    很熟悉的纹样。

    戚昀扬眉,将包着鹅卵石的绢帕拆开。他眼中宠溺藏也藏不住,手指压在案几上,细细地瞧。

    绢上是半阕名声不显的词,少女字却格外飞扬。她写:

    “我爱深如你,我心在、个人心里。”

    没有署名。

    但末尾画着一个坐在墙上看花的小人,像极了他心尖尖上那个小姑娘的缩小版。

    戚昀一下子低笑出声,眼眸中乍然冰雪消融,好似万木回春。

    这便是他的殿下。

    若是真心爱慕一人,她是不会讲究“子宁不嗣音”的矜持,也不会有“只凭纤手,暗抛红豆”的含蓄。

    只会说:

    我爱深如你。

    我心在,个人心里。

    他心里熨帖极了,像是浸润在一片温泉中,温暖乍然浸透四肢百骸。

    孟怀曦不知何时绕到了案几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如何,尧沉哥哥?”

    戚昀抬眼凝视她,眼底更见炽热。衣袖带过案上用布条蒙着的长条形物什,万籁俱寂中杂声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