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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在一张简易的帐篷内,萧绎棠与阿史那丹就如何包抄陇右道城外的西羌兵马,展开一番讨论。

    大败吐谷浑,想必西羌很快便会知晓,故而众将士只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他们此次行军,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可在尽可能减少兵马损失的情况下获得胜利。

    “太子殿下,活捉的吐谷浑俘虏,如何处置?”

    “除摄政王外,全部诛杀。”萧绎棠冷冷说道。

    吐谷浑此次派兵,亦是驻守边境的精兵强将,此时若不趁机削弱他的兵力,日后依旧要腾出精力来整治他。

    此想法与阿史那丹不谋而合,眼下还要前去陇右道,带着兵俘终归不便。他因为中原人厌恶杀戮,说什么心怀悯善,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不但有勇有谋,并且只要结果不要名声,是一名务实之人。

    桑朵看着萧绎棠受伤的手臂,接过巫医手中的金疮药,“太子殿下,桑朵为你包扎。”

    萧绎棠交代完事情后,听得她的声音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你老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桑朵气不过,将金疮药往他身上一扔,负气问道。

    卫恒见萧绎棠转身告知阿史那丹部署巡防的安排,并未理会桑朵的话,只得无奈捡起掉落地上的金疮药,笑道:“公主,我是殿下近臣,此事交给我定然不会出差错。”

    桑朵故意忽略阿史那丹的瞪眼,看了一眼同样满脸血污的卫恒,跺了跺脚,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了帐。

    “我去看看她。”阿史那丹终究还是不放心妹妹,行礼后在萧绎棠的示意中离开了。

    卫恒替萧绎棠宽下铠甲,脱掉罩袍的衣袖,看着右臂血污不堪的伤口,起身道:“我去命人打一盆水来。”他一眼扫到衣襟边缘一片丝质物,呆愣在原地。

    萧绎棠见他并未行动,抬眼看去,顺势看向怀中那又冒出来的肚兜,急忙塞了回去,瞪眼道:“还不快去。”

    卫恒眼神闪烁了下,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师兄,在云中城时,我给梁大人去了一封信。”他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萧绎棠,见他并未询问一字,不知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得默默前去端水。

    萧绎棠掏出肚兜,看着沾满了血迹的那一方翠竹,不由得在想,她此刻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她大概是轻松而又欢喜的罢。每日去詹事院上值,还能与表哥谈谈家人,办差间隙想想自己的心上人。

    将肚兜塞入怀中,自嘲一笑,她想谁与自己有何干系。

    同一片月下,梁竹音坐在命妇院庭中的秋千上,想着心事。

    又过去了半月,自那一封信后,便再无音讯。

    只是听说忠勇侯退至陇右道,安西都护府已派兵支援,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关于他的消息。

    她想不出,为何过去了这么久,他就像消失了一般。

    情急之下,她多次想去找寻明远先生,问问他可有殿下的消息。

    想到自己的身份,她自嘲一笑,一名女官四处打听殿下的行踪,怕不是要让人怀疑她另有所图。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阿蕴从身后搂住她,附耳问道:“姐姐是不是在想念殿下?”

    被她按住面部推了出去,“别乱说。”

    “口是心非。”阿蕴捏了她的脸,“姐姐,你这段时日不思饮食,再瘦下去可就不好看了。小路子见天儿在我耳边叨叨,说哄着你多吃一些,不然殿下回来他又要挨骂。”

    她从身后变出来一包煮鸡蛋,“这是我让柳大娘现煮的,还是热乎儿的呢。我给你剥一个吃。”

    梁竹音看着她手中的鸡蛋,更加心酸。

    她跳下了秋千,“我没有胃口,去安置了,你早些睡。”在阿蕴的呼唤下跑回屋内,迅速关上了门。

    *

    五日后,梁竹音终于将东宫名册全部整理完毕。

    与玉瑾商量一番后,将她掌管去留大权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正如她预料那般,这两日以来,刻意与她偶遇送银子的,下跪诉说家中如何难过的,还有效仿她的经历说自己被定亲了的,不胜枚举。

    她将这些来访之人的名字逐一记录下来,不过两日,竟然有上百人之多。

    “姑姑,我这两日竟然收了一千多两银子,那些宫人如何这般有钱?”梁竹音将放满银子与银票的盒子交给了玉瑾。

    玉瑾接过后笑道:“平日里赌钱的,得了赏赐攒着的,利用职务之便敲诈银钱的,甚至托人悄悄由母家送入宫的,办法应有尽有。”

    “若是这一传十,十传百,都来送银子,那这东宫就真的无一人可留了。”梁竹音遮袖一笑,“看来我也得攒攒俸禄,如今还没有这些宫女内侍有钱呢。”

    玉瑾点了点她的额头,“殿下如此宠你,还缺了银子花不成?”

    梁竹音脸上的笑容迅速黯淡下去,走至窗前,看着那远处的重重宫阙,喃喃自语,“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她自觉失言,遂转身强颜欢笑道:“那臣继续回去坐等收银子去了。”

    玉瑾见她神色有异,刚要待问,就看到阿蕴推门而入,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太子……殿下,打了胜仗……”

    梁竹音倏地转身一把拉住阿蕴,急声问道:“具体情况快快说来!”

    阿蕴摇了摇头,“具体那些名字,我也弄不清楚,就听说打了胜仗。姐姐,你是不是很欢喜?”

    梁竹音鼻间一酸,向玉瑾福了福,“臣这就去詹事院查阅战报。”飞似的跑出了正堂,与她平日里的稳重自持大相径庭。

    玉瑾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梁竹音一路上听着众人都在议论战况,欢喜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胜仗意味着他不日就要回京。

    他离开了一月之久,她每日提心吊胆不说,前日里还做了一个他浑身是血的噩梦,他那诀别的眼神至今想起都令她心有余悸,醒来后发现自己早已泪湿衣襟,却再也无睡意,睁着眼睛枯坐到天亮。

    如今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好消息,但是想到与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想到他那冷漠的言语与疏离的行为,她忍不住抚上胸口,努力摒弃杂念,快步向詹事院走去。

    直接走进官署内,就看到众属官围绕在邸报前指指点点。

    裴玠见她来了,赶忙将她引至殿外。

    见她眼圈红红,定然是知晓打了胜仗,是想要了解全面的讯息,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太子殿下与东羌联手,生擒吐谷浑的摄政王,大败西羌。算算时间,此时应在回京的途中,陛下已下旨,命礼部好生预备接驾事宜。”

    梁竹音眼中大放光彩,“联手东羌,殿下是如何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去了东羌,还说服东羌出兵?”她略一怔忡,抓住裴玠的衣袖,“那殿下有无受伤?”

    裴玠喉头动了动,看着她期盼得到答案的眼神,低声回答:“邸报内未提,应该没有。”

    梁竹音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失礼,她迅速放开裴玠的衣袖,福了福,“多谢表哥告知一切,我回命妇院了。”

    裴玠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抬起了手,却发现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早已不是自己能触及的距离。

    *

    云中城,驿站。

    萧绎棠坐在书案前写平安折,听到一阵叩门声,说了一声:“进。”

    卫恒推门入内后,拿来一摞信笺,“师兄,这是詹事院这段时日,命传驿官送至云中城的公文。”

    “唔,放下罢。”萧绎棠并未停笔。

    卫恒不经意提了一句,“梁大人的回信,也在其中。”

    见萧绎棠手中的笔略微停顿了下,却并未再说什么,他只好默默退出了房间。

    萧绎棠写完平安折后,将折子拿至一旁等待晾干,顺势看向那一摞公文。

    詹事院此时的公文,除了请示平安,并无其他。卫恒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定然是见他这段时日心情不佳,故意将梁竹音的信笺放在其中,送到他面前来,并且找了一个大家都好相看的理由。

    他依旧还是无法控制地拿起信笺,找寻着她写的那封。

    迫不及待打开火漆封印后,见信中只是寥寥数语,虽然提到他的病情,但也只是以太医过问为由。

    看着这封信,想起那日她在船上所说的话,再一次刺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