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姨娘……”石硝道尽了来龙去脉,却又将我叫住,吞吞吐吐。

    “还有何事?”

    “姨娘也请早做打算。待会儿前面若传了诏,便也要劳烦姨娘您前去一趟了。”

    石硝语毕,还不待我开口,群青便先行问起:“今日皇上的旨意里面,怎还提及了主子不成?”

    “皇上既然答应了少爷,会好生安抚岚家,自然会对少爷的要求一一应允。少爷见此,便非要皇上封赏姨娘不可。我估计着,此事就快要轮到姨娘您了。”

    群青随即替我重又整理了穿戴之物。方一合上妆奁,冯嬷嬷便敲上了卧房的门。

    “姜姨娘,可在里面?少爷他也真是,不知到底是故意与否,偏把石硝那孩子留在跨院。到了需跑腿送信的时候,堂屋里捉不到可差遣的,夫人她只好派我这老婆子来喽……”

    冯嬷嬷嘴上唠叨未断,笑容却挂得分明。群青一刻未怠慢地开了房门,将她请进屋内。她话落前的微笑,便也落入了我的眼中。

    “哟,看来这原因啊,倒还是因为他太疼您呢。”

    见我早已经收拾停当,冯嬷嬷哪会不知,石硝已诉与我圣旨之事?她方一打量住我,便揶揄再笑,抿着嘴打起趣来。

    “若要是换在从前,少爷他可全无这般体贴人的心思。”

    好在冯嬷嬷分寸捏得极准,未再多说这打趣的话。她仔仔细细绕着我转过一圈,随即满意点头,“夫人遣老身来,本也有照拂姨娘的意思。不过群青做事倒越来越利落了,老身也就不必再叮咛什么。便请姨娘您,这就随老身走一趟吧?

    “有劳冯嬷嬷了。”

    我俯身回了一礼,经冯嬷嬷带路,迈出房去。群青那妮子,被敬仰着的冯嬷嬷夸赞“利落”,硬是怔愣须臾,方低眉掩住欣喜笑意,快步跟上我来。

    *

    听说那宣旨的隋内官,是领过兵的太监。他既有军功在身,又正得圣上恩宠,故就连岚老爷亦不敢怠慢于他。

    岚夫人领着我先行退下,留男人们在正堂里面寒暄。出得堂屋之后,我本欲作别于她,回去跨院,却不料未及俯身告辞,便被她抬手扶住,拉去了花园散心。

    “玉有四色,世人却多见青白二种,而朱砂红玉,更是从来只贡给天家。”

    闻得岚夫人有此一言,我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被她紧紧扯住,不得将腕上的镯子遮起。

    “你可有注意到,隋内官将这红玉镯递与你时,老爷脸上的讶异神情?”

    她垂眸打量着我的镯子,专心致志,令人窥不出半点喜怒含意。

    “老爷不懂,我怎可能不会明白?棠儿一定是令圣上他为难了……不然他又怎会拿出这稀世的红玉,只为送给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妾?”

    岚夫人究竟是太了解岚棠,还是太了解当今圣上?她提及圣上时,话中似有着熟稔意味,我却在此时此刻,实在无暇去探究太多。

    “少爷就算再草率莽撞,也并非是他本心。您若怪罪,便还请责罚妾身,切莫对少爷生怨。”

    “哦?我何尝怪他、怨他?我又何尝要治罪于你?”

    岚夫人闻声笑起,将手中的紫金杖递与了冯嬷嬷,而后轻托起我的下巴,凝望进我的眼中。

    “我越看你,便越想起来我那姨母。当年只因她并非嫡女,外祖父便择了她入宫为妃。说是皇妃,又哪里比得过正宫的皇后娘娘?母亲原本唏嘘姨母她做了妾室,可终究却是表弟得到天下。”

    表弟……说的怕就是当今的圣上吧?

    岚夫人她,原来与圣上是为表亲。

    “过去老爷曾为难你,可你莫怕。如今就连皇帝都开了金口赞你,他日后定当会顾忌一二的。”

    皇上这次的谕旨当中,大都是些关怀岚家的言辞。提及我时,只末尾三两句“临危不乱”与“男儿气节”。可其实哪里有什么巾帼须眉?又不是战场杀敌,这封赏的理由实在是冠冕堂皇。

    至于御赐之物,也如岚夫人所讲。虽风轻云淡,独一只玉镯,可因其贵为红玉,到底令岚尚书变了面色。

    岚棠无理取闹,皇上便也陪着他任性妄为。这表亲的一对舅甥,着实荒唐。

    *

    “主子,您刚刚也听到大夫人的话了。红玉本就珍稀,这镯子又是御赐。您这样塞给奴婢,有哪怕丝毫闪失,奴婢都万万担不起的。”

    回了跨院,我将腕上的镯子取下,同其余首饰一并递给群青。她却只盯着红玉镯子,迟疑半晌,并不接过。

    指住一旁妆奁,我无奈笑笑。

    “簪钗梳篦从来是你打理。这镯子就算特别,总不能另搭个架子出来,高高供着?”

    群青为难看我。未待她开口作答,便听岚棠的声音自门外悠悠响起。

    “供着怎的?你可知有多少后妃、公主,想讨这红玉镯,却都还讨不到的?”

    进得卧房,他全不顾群青在此,竟伸手将我拉过,搂在怀里。

    群青知趣得很,快步退下,留我独自面对着岚棠的欣然笑意,不知所措。

    “爷您,怎么能——”

    规劝的话未及说出,岚棠便俯身轻吻在我的唇角,笑嗔我道:“得了份天大的便宜,还想卖乖?父亲他不以为然,母亲也已经责过我了。现在便轮到你来念我的不是?”

    瞧着他眉眼带笑的得意模样,我又怎忍坏了他此刻心情?便如冯千夙曾说我妇人之仁,的确,对岚棠我更难以狠下心肠。

    见我不再言语,岚棠却反倒追问起来。

    “爷这般记挂于你,你就不道声感谢,再对爷夸奖一番?”

    他明明就是在邀功罢了。

    我的确得了便宜,应该谢他。可情理与道义,却每每背道而驰。

    “瞧您说的。原本您便知妾身心下羞愧,又偏用这羞愧打趣不成?”

    “哪里是受之有愧?这镯子,皇上既然敢赏,你就戴得起它。若有谁说你不配,便是和天家作对,是藐视皇威。”

    本就没有人说三道四的,倒是岚棠,提前便护起我来。

    这镯子戴也不是,可如若束之高阁,同样不是。稍作思量,我便仍将它同其他首饰,一并收入匣中。

    “依爷之见,此番豫亲王一击不中,可还会另有行动?”

    岚棠摇头,轻拍着我的背,似要劝我安心,却随后又开了口,道了另一种危险出来。

    “豫亲王虽未得到白炭,可毕竟还握着晋城三山。文举已离京上任,抵达晋城。他下车伊始,必小心提防贼人暗箭。”

    曹文举此去晋城,为的便是寻豫亲王的把柄。御史台通判有权风闻奏事,到时他若再呈上铁证,皇上哪怕手刃了豫亲王,都依然是名正言顺。

    故此,豫亲王必不会坐以待毙。曹文举晋城之行,着实凶险异常。

    倘若豫亲王派出的人得手,皇上是否会借此机会,明着替曹文举讨回公道,暗中则铲除掉豫亲王?

    如此一来,曹文举虽然死得可惜,却到底对于皇上而言,物尽其用。

    可如果豫亲王再失了手……

    皇上是姑息纵容,还是干脆便将他收监下狱?

    豫亲王是仍旧平静地装作与己无关,还是会毁尽这江州城的表面祥和?

    抛开这二人间尔虞我诈、权力争夺,单从天下百姓、社稷苍生的方面去想,便连岚棠都早早预感到内乱将起,战事即临。

    他今年春时,便曾有一言。

    ……待到秋末风凉,这天下之局将是如何,又有谁料得定呢?

    彼时虽答案尚且模糊,今时恐将要呼之欲出。

    我蜷缩进岚棠的怀抱里,避开透窗而入的寒凉秋风。

    如今时节已至。至于这局势将会如何,便由全天下且行且看了。

    法则之55

    本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天还未亮,岚老爷与岚棠竟前后接了圣旨,急匆匆入宫面圣。

    早上在岚夫人那里请过了安,我刚一回到跨院,便瞧见姜七竟立于房前等我。

    若说是朝中有事,总不至于连姜七亦涉及其中。

    我隐隐觉得似天数有变,却因为事发太过突然,抓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乍一见我,姜七便急急冲了过来。可她刚问出半句“你早知道……?”,便不再继续出言。

    我回过身去,朝群青微微颔首。她便将院门虚掩起来,而后引着姜七,转入卧房。

    姜七显然是有要事欲谈,而群青玲珑剔透,并未同入房内,只留了我与姜七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