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开口,似不满我的沉默。

    他既然这样问我,便定不怕我高呼。此地恐是偏僻,白日里亦无人烟。

    “姜府极富,又没有官家的人撑腰。”

    我明白呼喊无用,并不答他所问,而是试探出言。

    “你去找姜白月,他定会如你所愿,保你有花不完的银子。”

    “你以为,我要图财?”

    那人近前一步,再掂了掂手里的刀。

    那么,便是要害命了。

    我瞧着他不屑的轻笑,顺脊背缓缓升起寒凉。

    他诱我出岚府的这一计,甚是巧妙。这番精心设计,如若是为害命,我恐将难以好活。

    先时他自称邻人,又言蛐蛐儿在照料母亲,我与群青便皆不疑有他。

    他以母亲临终为由,惹我焦急,又趁我遣走群青之际,带我离开。

    我因从未至母亲所住宅院,故直到进得此处,方知有诈。

    待众人觉察出我被掳走,怕已是群青与冯千夙见到母亲之时。而一整个岚府的人,却只有那家丁曾见过他。

    此人若想要逃脱罪责,易如反掌。

    我只怕命丧此地,又终不能教他血债血偿。

    这男人面生得很,我此前从未得见。

    连退几步,我望着他暗影中的身形,却竟似觉得熟悉。

    他既然并非图财,便亦不会是受雇行凶。

    害我性命,即是同我有仇……他,究竟是谁?

    钢刀一晃。

    鬼门关,自我面前敞开。

    法则之63

    似乎是习惯使然,对面人再掂了掂手里的刀。

    我本以为他将要径直劈下,便一低身子,想避开他。

    那人冷声笑起,反手将刀深插在土里。

    我生或者死,此刻皆掌握在他人手中。若他拔刀,我便是死,若他松手,我便逢生。

    孤立无援,坐以待毙……此时节,我唯有听天由命。

    心,高高悬起。这样的艰难处境,恍惚间似曾相识。

    他阴影中身形轮廓,加之那掂刀的手势,都令我莫名熟悉。

    我再一次环顾四周,想寻找哪怕蛛丝马迹,辨明此人身份。

    “此时还有谁能来救你?”

    那人倒似以为,我欲向外求援。他开了口,道出这一句来。

    熟悉的话,加之熟悉的人与场景……

    “可否劳烦您报出尊姓大名?毕竟,”稍稍顿住,我看向对面人,肯定地说,“我就算横死做鬼,也至少要找准仇家才行。”

    ‘岚少爷已赶去书房那边,此刻还有谁能来救你?……替|人报仇,也至少要找准仇家才是。’

    那人闻声冷笑,抽出地上的刀。

    “姜姨娘,竟是认出我了。”

    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飞贼”夜闯岚府的那晚,于卧房中欲要杀我之人。

    当日,那人实是受姜四所托。可归根结底,他是豫亲王手下的人。

    我先时问他,掳我可是为了图财,他并未肯定作答。而如若他此番行事,是奉了主家之命,要将我呈交给豫亲王,那么倒也的确与“害命”不符。

    豫亲王想要白炭。他若拿我作饵,同岚棠去谈条件,便定然不会想让我死。

    如此,一个得主子赏识,一个则得到白炭,那么我眼下倒算是暂保性命。

    怕只怕此人掳我,并非因主人有令。

    豫亲王离开江州已久,真正于他而言有价值的人,皆已一并带出城去。

    红觞便是随他离京北上,而姜四则被抛弃于王府之中。

    若此人果真是受豫亲王指使行事,是他埋在这江州城的暗线,那么他为何到现在方才动手,而并未早早将我劫走?

    再则既已经将我囚住,当下不宜拖延,他何不带我潜出江州?

    如若豫亲王果真想利用我,又怎会置我于城中不顾,徒令夜长梦多?

    这人恐怕自十六州起兵之日,便已与豫亲王断了联系。

    如今他会在江州,而未与主子一同北上,只可能是因再无用途,被当作弃子罢了。

    既并非受命于豫亲王,而欲以我邀功,又并非是图财,那么他想做的,便仍是取我性命?

    他欲杀我。

    上一次是受姜四指使,他才入府杀我。可是,这一次呢?

    姜四早已经死在牢中,这人又是为何,仍旧要来杀我?

    我自认与他平素并无仇怨,倒不知,他与姜四的交情又究竟有多少。

    难道,他对于姜四尽忠若此?

    姜四既死,他便向我来寻仇了么?

    诚然,若论事情真相,是我杀害姜四。可我与姜白月的约定,以姜四的命换二十姨娘之事,此人又是如何知晓?

    姜白月同我做了这番买卖,却绝不会将事情转告于他。

    就算有诸般恶行,姜白月仍是商人。

    在商言商,这买卖讲究诚信。

    既与我结下约定,暗地里交易已成,姜白月怎可能泄露秘密?

    到底是谁,告诉给这个人,是我杀了姜四?

    姜夫人与我的合谋,此人又知道多少?

    我不敢轻举妄动,贸然开口相问,执刀者却不再给我时间考量。

    “姜姨娘在这站着,倒显得我失礼。”

    那人指着房门,客气笑起。

    “为尽地主之谊,还请您暂歇可好?”

    话虽客气,可我又怎有拒绝的权利?若我不肯,他只怕会先取我性命,再将我弃尸到那房中去了。

    我点点头,朝着屋内走去。那人便提着刀,跟在我的身后。

    “还未请教,壮士如何称呼?若能当明白鬼,我便也了无牵挂。”

    入得房内,他拎了把椅子,抵上床柱,方回答我。

    “庞滔。”

    此人姓名,我确不曾听闻。

    待按照他的示意,坐到椅上,我再度开口相问。

    “松雪之‘涛’?”

    庞滔不答,只似笑非笑,将绳子绕过床柱。

    “倨慢之‘滔’。”

    系好绳结,庞滔如是说道。

    尚不曾探明庞滔底细,我自知多说多错,一时间两人无话。

    他将我绑于椅上,并没有急着杀我,倒转身出了房门。

    见他离去,又听得院门落锁之响,我便趁着这独处空闲,再推敲庞滔来历。

    他原是王府之人,又暗中效命于姜四。姜四既死,他杀我为她报仇。

    所以这之前必定有人,知晓姜四究竟因何而死,又将这原因讲与庞滔。

    姜四的死,背后暗含了诸多关节,牵扯的人又何止一个两个?

    这一整盘棋,庞滔就算并不尽知,也仍可能前来找我,逼我替姜四偿命。毕竟最后的一步棋,落子者是齐獒。

    齐獒与嘲风二人,皆离姜四的死最近。他们并不是岚府的人,也与姜家无关。

    姜、岚二家,无人能直入死牢。我们同姜四唯一的联系,便是经由齐獒与曾作说客的嘲风。

    如若消息从这二人口中走漏,便尚且能够转圜。

    这一盘棋,他们虽身在其中,却并未过多参与。

    齐獒与嘲风知晓我欲杀姜四,可除此之外,便再不知其他。

    那么庞滔便不可能知道我杀姜四的缘由。

    他既不知我为何欲杀姜四,我是否可凭此设下计策,得保性命?

    大抵不成……

    齐獒,我曾经当面见过。虽寥寥数面,不足以辨其为人,可观其言行,察其品性,再加上岚棠平素对他的评价,我知此人可信。

    他既肯出手相帮,便必然遵循道义。这风声如若走漏,定不会是他所为。

    至于嘲风……

    我不曾见过嘲风,可我既相信齐獒,又怎么会怀疑她?

    她与我全无交集,肯帮我仅仅是为了岚芍。岚芍许给她好处,她便替我开口。这交易简单纯粹,她更无动机害我。

    既然她受齐獒另眼相看,便至少不会是奸佞之辈。

    我与她无恩怨,她不会出卖我。

    既如此,庞滔他知道的,只可能比齐獒或嘲风更多……

    害死姜四之局,我如今回想,却觉得头绪万千,错综复杂。

    我不知该当如何试探庞滔。

    直到他夜晚归来,带了吃食给我,我仍旧只得于他面前沉默。

    我既不出言,他倒似乐得清净,离开时熄了烛火,仍将我困于屋中。

    我不得逃跑,没有能力反抗,他却也并不伤我分毫,更迟迟不取走我性命。

    难道他想要的,是听到我坦陈过错,自证其罪?

    那么依他看来,我的罪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