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芍于“土”字之下,写好了“硝”,又将“木”字勾出,下书“黛眉”。

    “黛眉为‘木’。”

    “水虽克火,木却生火。而火又可生土、土又克水……”

    我盯着这夫妻二人之名,缓缓笑开。

    “黛眉能嫁给石硝,倒令他捡了便宜。”

    “火能克金,而土生金。这孩子宜金、宜土。”

    岚芍抹掉旁的,只留“金、土”。

    我盯着那个“土”字,同她征询。

    “金石既在,莫不如便择个‘土’?”

    岚棠不曾与我讲过府里这繁杂规矩。他只是向我提到,可依“硝”字,同取五行之土。

    今经岚芍细讲,我才明白,原来他早替我做足了考量,挑选出合宜的答案。

    “取‘土’之一行,的确不错。”

    岚芍提笔将“金”划掉,唯留了“土”在纸上。

    “若是再能与姓氏相和,合为一义,便就更好。”

    “石……”

    我轻念着孩子的姓,沉心思索。

    *

    “山峦为土,又分别属金、属火。石峦……”

    岚棠于镯子内侧刻罢“峦”字,唇角轻勾。

    “倒确实是好名字。”

    他将这对银镯递与了我,教我查验。

    “爷的手艺便是在冬官第,亦无人能出其右。”

    我摩挲着新刻之字,满意点头。

    岚棠的笔迹清润,雕工亦极流畅。行云流水般一个“峦”字,甚有环山抱水之趣。

    石硝恰在此时,过来叩门。

    “爷?中庭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忙将镯子包好,装入袖中。

    岁礼不能过午,故我于今日清早,便拖岚棠来了书房。

    这会儿字已刻好,石硝在外催促,我与岚棠遂不再耽搁,与他同去。

    来观礼的人,皆站在庭前相候。除了石硝与抱着孩子的黛眉,还有岚芍、冯千夙、群青、岚二姨娘和石嬷嬷。

    庭中摆了张四方案几,岚棠先行上前,放下一支白玉紫毫。

    “棠弟这笔,可真真是好东西。”

    岚芍将掌中青铜印章翻转,指了指其下的字。

    “好在我这闲章独具匠心,倒是也不输你。”

    印章铸作竹节形状,柱底刻着四字,“出类拔萃”。

    待她将印章放好,冯千夙自腰间解下香囊,继而上前。

    “香囊中是冯某依古方所配香草,有辟邪禳瘟之奇效。”

    “这么好的东西,冯大夫怎不说送我几个?”

    “珍稀之物,这世上仅有两只。”

    我本是随口打趣,谁料冯千夙竟认真作答。

    “另一只香囊,冯某早已备下,却是要送给小公子的。”

    “既然这样,群青可就替我家主子谢过冯大夫了。”

    群青顺势接话,赶在岚棠发作之前,走上去挡住了我。

    故此冯千夙眼中神色,我尚不及仔细去瞧,只隐约觉得竟有些不似平常。

    好在他不久欲离江州,岚棠倒也未多说什么。群青遂掏出一盒胭脂,递与黛眉,令气氛缓和开来。

    “姐姐可别笑我——”她略有撒娇之意,朝黛眉拖着声道,“本打算特意去购置贺礼,可上月妹妹添了不少新物,月钱花得就只剩下丁点儿。”

    群青话音渐低,显然羞愧不已。

    “倒是这胭脂可也紧俏得很,上元节后,妹妹托了人情才买到手来。姐姐瞧,我都还不曾用过。”

    群青替黛眉打开盒子,我因站得稍近,片刻便闻到了沁人芳香。

    “玉簪、凌霄,还有昙华,这一盒用料讲究,绝不是那些凡品。”

    她一脸认真向黛眉保证,倒显得天然可爱。

    “待他抓完了周呀,姐姐便留着它自用,可好?”

    “就你这妮子心眼儿活,算盘都要顶在头上打喽!”

    岚芍从旁笑话起群青,却无恶意,只是凑趣而已。

    随后岚二姨娘送了三教经书,石婆子送了弓箭,石硝送白雪岁糕,黛眉送手摇小鼓。

    “思来想去,我替这孩子取了‘峦’字为名。”

    我将那银镯子亦拿出来,放于一众礼物当中。

    “望他日后挺拔、坚毅,如山峦高远巍峨。”

    黛眉与石硝一同道谢,遂将孩子递至我的怀里。

    我抱着石峦转身,轻轻放他在案几之上。

    众人皆在看他,石峦似有些无措,眨着黑润的眼,仰头望我。

    “去吧,有什么喜欢的,便就拿着。”

    我笑着稍俯下身,朝他哄劝。

    半垂于肩头的发,顺势滑落,石峦竟伸了粉嫩的手,将我的发尾扯住。

    虽然算不得疼,我却也挣脱不了。群青连忙过来将我扶稳,黛眉与石婆子则在一旁催促石峦松开。

    “莫不如,你先将他抱起。”

    二姨娘亦上前帮忙,托起石峦,将他略凑近我。

    我得以站直了身,腾出手将他抱住。没想到他竟随之松手,转而紧搂住我的颈项,于颊边狠亲上一口。

    岚芍被他逗得弯腰笑起,一旁岚棠却默默板起了脸。

    石峦瞧见岚棠如此模样,委屈地瘪了瘪嘴,一扭头躲藏进我怀里。

    眼神本已不善的岚棠,面色愈僵硬了几分。

    直到石峦重抓了岚芍送的铜印,礼毕后宾客散去,岚棠都仍不见一丝笑容。

    “爷要与石峦那小娃娃置气怎的?”

    我偏头瞧他,低低笑问。

    岚棠只盯着我的小腹,沉默不语。

    半晌,他缓缓抚上那里,轻叹一声。

    “我虽希望你腹中怀着男孩,如此我便好娶你,可若他敢如石峦今日这般,非粘着你不放——”

    岚棠顿住,自嘲笑笑。

    “只怕我会忍不住恼他……”

    法则之77

    石峦的岁礼未过多久,我腹中孩子便顺利出生。这男孩虽不足月,但好在活泼健康。

    依冯千夙所言,我身子本就极差,早产在所难免,孩子能够无碍全然是托他之福。

    未待我月子做完,冯千夙便启程去往南溪。熬过了春末夏初,天气渐热,我倒也调养完好,总算被岚棠准许,得以四处走动。

    岚芍来寻我时,样子神神秘秘。我好生端详了她半晌,才等到她道出来意。

    “颂苑新架了座秋千,长姊带你去玩。”

    她拍拍我的手,笑得俏丽。

    “晴日正好,恰是荡秋千的时候。你在跨院里待这么久,早就闷坏了吧?”

    “早些日群青便说,长姊那儿挂了秋千。”

    我瞧着群青一脸期待的模样,掩唇轻笑。

    “只因妾身不能见风,故未领她去叨扰长姊。”

    “那敢情好!趁着小少爷这会儿在母亲那里,你快随我过来,偷个半日清闲。”

    我遂点头,教群青替我换身外出的衣裳。

    “主子不如穿这件?”

    群青捧出一套水荷紫十二破,配云纱袖衫、玉色织金披帛。

    “唷,这裙子漂亮得紧,哪里做的?”

    “小姐也觉得好看吧!”群青朝岚芍一笑,得意说道,“这是主子生小少爷时,燕公子送过来的礼物。主子她还一次也未穿过呢!”

    “那便就这件吧?”

    岚芍转头看我,柔声相问。

    “姜姨娘你且穿上,也好教我沾光,仔细瞧瞧?”

    毕竟燕羊脂素有“天衣无缝紫胭脂”的美名,他铺子里的衣服,皆用料考究、剪裁别致。我初见他所赠裙裳,便甚喜欢,奈何始终不得机会穿在身上。

    此时岚芍与群青相劝,我自然点头应下。

    *

    “再高一些,你们再将她推得高些!”

    岚芍笑着指我,催促一众的小丫鬟再推。

    “主子可坐稳了,切莫松手——!”

    群青站在岚芍身后,边替她打着扇,边朝我扬声叮嘱。

    四姨娘与五姨娘坐在石桌之前,对弈之余,不时瞧我一瞧,赞我荡得甚高。

    府里面未当值的婢女,皆聚来岚芍这颂苑。她们围在不远处看着热闹,随秋千愈高,或叫或笑,嚷成一片。

    袖衫的云纱广袖与披帛相融,飘飞于耳畔风中,玉色织金映彻日光,一时间晃住我的双眼。

    朦胧之中,我依稀瞧见有人踏入苑门。不及我细看,满庭的婢女便纷纷伏跪下去。

    “给少爷见礼,给燕公子见礼。”

    姨娘们也皆朝来人福身。

    因婢女停了手,秋千荡得渐缓,我终于瞧出,来人是岚棠、燕羊脂与耳珰。

    “耳珰、耳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