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不知从哪里折了半截梅枝来,在楚离头上敲了两下,极其地不成体统,说道:“不要惦记我的人,也不要抢我的事做,小鬼。”

    这“欺君罔上”的模样被不远处正和还没走的太医交谈的太傅尽收眼底,连忙分出心神,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萧衡你这浑小子对陛下做什么了!”

    而被“欺君罔上”的小皇帝敢怒不敢言,瞪着眼睛咬着牙。

    他都不知道为何传言中阎王都得绕道的戮征将军,平日里总是没正形,上奏小皇叔身子情况的折子上,落款还不要命似的写着皇叔萧衡,也不怕被有心人拿捏住把柄,说他萧衡包藏祸心,想做那“欺君犯上”的佞臣,治他一个大逆不道的罪。

    不过……也差不多了。

    楚离颇有些幽怨地看了楚怀瑾一眼。

    这么好的小皇叔,怎么就便宜了戮征呢。

    父皇若是泉下有知,怕也要气得跳起来才是。

    萧衡将梅枝放在楚怀瑾怀中,又替他斟了杯花茶,才转过头去看着楚离,云淡风轻道:“不服气?”

    “那便等哪天打得过我再来。”

    楚怀瑾本欲帮着小皇帝说上一二话,但见萧衡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截住话头,低头抿了一口茶。

    朝中局势虽稳,但毕竟是靠自己和萧衡、太傅他们帮着平定下来的,看着清明,实则还是浑水一趟,腌臜之物淀在末端,并不代表就消干净了。

    这朝堂之事本就是笔糊涂肮脏账,这大统初定只得权衡,一些蝇头小事还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动得太深了,只怕会伤着元气。

    待太傅他们告老,到时无人提点,还得楚离一人了事。

    他因为身子骨不好不能习武,已是留了孽根,吃了大亏,断不能叫楚离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朕现在就可以和将军过上几招。”楚离说着就站起身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也不怕不远处急得跳脚,连连嚷着“使不得使不得”的太傅他们。

    “要叫皇叔。”萧衡气定神闲,就着楚怀瑾的手喝了口茶,“叫声皇叔,等会儿我下手轻点。”

    “左右都是自家小孩,下手重了打伤了,他心疼,我也心疼。”

    “放、放肆!”楚离气得脸颊都红了几分,“朕不是小孩!”

    “这说‘放肆’的模样不像安王,我看,倒是更像你。”萧衡视线转回到楚怀瑾身上,丝毫没将小皇帝放在眼里。

    “你别总是闹他。”楚怀瑾无奈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看太傅他们,哪有像你这样的臣子。”

    “早就递了辞呈了。”萧衡义正言辞,眉梢一扬,“加官进爵变成了皇亲国戚。”

    楚怀瑾失笑,看着萧衡的样子就算有天大的气也发不出来。

    “没闹他,”萧衡敛了些不正经的气息,正色道:“他和你不一样,你事事思虑周详,没出过一丝差池,想得通透知得了轻重。”

    “楚离虽被你和安王妃养得成器,但身上难免添了些顽性尘心,不是说不好,只是还缺些气候,不懂得藏拙。”

    “你想想,饶是给师父他们三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云楚的孤苗上下狠手,坏人还得我来做,谁叫臣拐了他的小皇叔呢。”话至此再度变味,楚怀瑾就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但小离毕竟是天子。”楚怀瑾在萧衡手背上戳了两下,示意他说话要注意点分寸,可还不等话说完,就见萧衡掌心一转,两人十指相扣,随口还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楚离在一旁大声咳嗽提醒。

    下一秒,自己的脑袋便被萧衡另一只闲着的手按住了,跟个小陀螺似的轻轻一转。

    然后听到一句凉凉的“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不该看的就别看。”

    楚离:……

    朕要砍了你!

    萧衡明显还想说什么,楚怀瑾一个飞来的眼刀才将将打住。

    紧接着,楚怀瑾将桌上半截的梅枝塞到楚离手里,笑道:“不是说要让我看看吗,点到为止。”

    “小皇叔,如果我赢了,你能允我一件事吗?”楚离眨了眨眼睛,“这叫彩头。”

    “要我允你什么?”楚怀瑾曲指叩了叩他的额头。

    “还没想好。”楚离撇了撇嘴,他也就是一时兴起。

    不过能让戮征吃瘪的事,他都很愿意做,比如让小皇叔进宫住上小半个月之类的。

    可萧衡就跟知道楚离在想什么似的,凉凉地说了一句“不用想了”,一把夺过楚离手上的梅枝,一边往檐门那边跃,一边说道:“一盏茶的功夫,只要这枝梅花少一片叶子,就算我输。”

    “想要从你小皇叔那里讨便宜,也要看看我答不答应。”

    楚离还不等萧衡说完话,就提步追了上去,眨眼间两人就已经离屋百丈远。

    周宴在庭中的花雕木桌上温了一壶梅花酿,朝着楚怀瑾招了招手,开口道:“你啊也别太护着小离了,子桓还能伤到他不成?过来陪哥哥喝杯酒,刚温好的。”

    “太傅呢?”楚怀瑾四下看了一圈,“不是说去接苏先生了吗?”

    “被项将军半路截胡了,说让你喘口气,也不知道给拐到什么地方去了。”周宴给楚怀瑾斟了一点酒,将将满住杯底那朵青花就打住,吝啬地不得了。

    楚怀瑾看了一眼就撇撇嘴,开口道:“小气。”

    “等你好全了,给一个酒窖我都舍得。”周宴把酒推到楚怀瑾面前,“不过现在还不行,不能贪杯。”

    楚怀瑾晃了晃酒杯,往不远处瞥了一眼,说道:“小离轻功见长。”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周宴一挑眉,“是个好苗子,这点随了你皇嫂。”

    楚怀瑾不可置否地一笑,仰头抿了一口酒。

    自是随了皇嫂,若是随了皇兄,怕是连高处都上不得。

    “对了,太傅今日身子不舒服?”楚怀瑾问道。

    今日太傅倒是奇怪得很,视线闪躲着像是不敢看自己,不过双眼红肿、嗓子嘶哑发闷,像是受了风寒发着热的模样。

    见周宴欲言又止的样子,楚怀瑾心下有些担忧,皱眉道:“还真是?”

    周宴呵呵一笑。

    “胡闹,你竟也由着他,这么大年纪了,生着病不好好在家里歇着,冒着雪往这山间跑,山风入骨你又不是不知道。”楚怀瑾夺过周宴指间转着的酒杯,“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在在。”周宴举手投降,见楚怀瑾满脸怒容,才长叹一口气,四下小心张望一圈。

    见肃静一片,才壮着胆子凑近身子,压着声音道:“我爹不让我往外说道,怕他老脸丢尽。”

    楚怀瑾:?

    “那根本不是受了风寒,”周宴话音又低了一道,楚怀瑾有些费劲才听清,“是哭了一宿。”

    “哭了一宿?”楚怀瑾下意识重复道,话说到一半就被周宴捂住了嘴巴,“哎哟小祖宗别说这么大声,你这是要我死啊!”

    楚怀瑾仍旧有些发懵,握住周宴手腕往下一扯,“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叫……哭了一宿?”

    “除了你还有谁!”周宴坐正身子,看着楚怀瑾无辜的脸,泄气似的灌了一口酒,“听到你身上的毒解了,饭都没吃,跪在祠堂对着牌位和先帝赐的金鼎跪叩了好些时辰,好不容易从祠堂出来了,又摸到书房看着你小时候写得那些文策,哭哭啼啼了一宿,天明才被我娘劝住。”

    “顶着这副模样本不愿来的,可心里又挂牵着你,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我娘看着心烦,就把他轰出来了,知会我到门口去捡。”周宴摇了摇头,“这不捡着了就往这山里跑了吗。”

    “所以说,”周宴幽幽叹了口长气,“你就是个小不省心的,那就是个老不省心的。”

    楚怀瑾听着既想笑又想哭,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垂眸喝了一口酒。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所以不想跟你说。”周宴语气多了几分正经,“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什么事都走一步算一步,生怕旁人受到什么伤。”

    “远不如小离潇洒。”

    楚怀瑾抬眸看了周宴一眼。

    “小瑾,我们没有因为你受到一点伤害。”周宴嘴角微微上扬,“哪怕是之前,顶多就是搭上一条命,那有如何呢,那不单是为你,是为这云楚,所以不用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也不用走一步看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