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这就是他要的感觉,玄而又玄。

    开拍前他特别愁,不是愁资金。

    资金嘛,有缙总在,想去北极拍戏都有经费。演员也都是好演员,可是沈惊鸿太愁了——他怕季妤演不出自己要的感觉。

    要求一个小孩子演出大人的样子,确实苛刻。他想象中的“太子”就应该有一双死水一样的眼睛,像无声无息的绿潭。

    摄影机对上季妤眼睛时,他的呼吸都屏住了,怕那里面有孩子的天真,亦或是不舍。但结果大出意料,什么都没有。

    季妤扶陆逖起来,道:“让您跪我,真不好意思啊。”

    “拍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逖笑道,“叫哥。”

    还说不计较呢,季妤:“……诶,哥。”

    拍完第一幕,接着拍靳君随的戏份。季妤饰演的“太子”,看着文弱如女孩,但在故事里是个男孩。

    太子叫怀谷,师弟叫无忧,怀谷知道自己身世后,夜不能寐,和师弟有一场夜问的戏。

    天还亮着,要等到晚上。所以要拍的是另一场戏,很危险:怀谷离开之后,无忧在走空中栈道时不慎跌落。

    靳铮在现场,按理说没他们的戏应该晚点进组。

    但是他担心孩子,就跟靳君随一块来了。一说这里要实拍,他坚决反对:“不行,万一真的掉下去呢?”

    沈惊鸿道:“有威亚在,而且下面拉了防护网,不会有事的。”

    靳铮道:“那么高的距离,缓冲够吗?拉高了往下摔,拉低了又没用。沈三光,孩子的安危不重要吗?”

    沈惊鸿来火了,说:“你以前拍戏,吊着威亚在十几米高的竹子上跳来跳去都不觉得危险,现在又有威亚又有防护网怎么就危险了?我在下面接着行了吧?”

    靳铮不徐不疾地说话,眼里也淬了冰渣子,“你接啊,这么危险的事棚拍不行吗?特效做不出来,非要拿孩子的命冒险?”

    两个人竟吵了起来。

    旁人插不进话,眼看着越吵越凶,季妤出面道:“要不然我给他当替身吧。”

    沈惊鸿:“边儿去。”

    靳铮:“边儿去。”

    这时候态度惊人的一致啊,季妤道:“我练了小半年,身体素质比靳君随好。不放心的话,再系一条绳子。”

    沈惊鸿道:“我就没听说过主角给当替身的。”

    陆逖笑着道:“你们别吵了,我打个电话,从少林寺给你们叫个身手好的小和尚来替?”

    这也算个主意。

    陆逖还真叫了个小和尚来,随行的方丈大家都认识。

    菩渡笑吟吟地道:“小施主,好久不见。”

    季妤还记得这老和尚一语中的,仿佛长了老孙的火眼金睛,看穿她来历。双手合十,道:“大师好。”

    陆逖专门报了身高体重,因而小和尚和靳君随身高相仿,换了戏装足足有八成像,不怕穿帮。但靳君随很不高兴,他敬业爱岗,很想自己上。

    靳铮作势要给徐缓打电话。

    靳君随头皮发麻,他可怕老妈在电话里哭哭啼啼了,“我不去不去了行吧。”

    栈道那么好玩,好可惜啊。

    那边在拍摄,这边老和尚在跟季妤聊天。

    菩渡道:“小施主,那日别后,过得可好?”

    季妤点点头:“很好,谢谢大师开悟。”

    菩渡诧异地道:“我开悟你什么了?”

    “间接开悟吧。”季妤把自己遇到鬼,并且被鬼开导一番的事情告诉了他。

    菩渡听到津津有味,扼腕叹息道:“平时他们连多两句都不同我讲,怎么遇到你就滔滔若悬河啊!老衲实在是嫉妒啊,嫉妒。”

    季妤:“……”总觉得颠覆了印象中大师的形象。

    ……

    靳君随的戏份不多,才拍了一个月就要走。

    这还是在沈惊鸿精益求精的前提下,不然以他的戏份,一星期拍完。

    季妤上辈子拿的就是虞梦的角色,太子的生母。

    她被囚禁在山水间,一座宫殿,四面环水,不懂水性,哪儿都去不了。

    沈惊鸿一年前就着手筹备造景,专门在南方一处烟雨朦胧的小镇,和当地政府协商后造了一所环水的宫殿,就为了拍这一段。

    这让季妤想起前世,有一位名导,为了拍一部关于贵妃的电影,硬生生斥巨资造了一整座长安城。

    靳君随杀青时非常不乐意,不就是挪地儿拍吗,他也去,他跑龙套行不行,当场工端茶递水也ok啊。

    靳铮表示理解,他儿子什么德性老子最清楚了,不就是想去玩儿吗——所以他直接把靳君随的作业搬过来了,想留在片场?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给写了先。

    于是大家拍戏,靳君随就端了个小板凳小桌几在那儿埋头写写写。

    一开始沈惊鸿还觉得很不人性化,这个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以后课业重了那是逼不得已,现在可得好好快乐啊。

    靳铮有他的想法,给靳君随做的都是奥数题。

    他发现自家熊孩子在数理化上很有天赋,想培养着走国家栋梁那条路。

    靳铮并不想让他进娱乐圈,虽然他在演戏上也具有天赋。

    不过杨可霏杀青了,这是她拍的最后一部戏。

    现在筹备结婚,下半年婚礼,之后就退圈了。她还说,要是哪天她复出了,那肯定是婚姻不幸福出来捞钱了,希望大家体谅她。

    一群人坐飞机挪到了下一个拍摄地点。

    以前说沈惊鸿是“三光”,季妤的体会还不深。这部电影才看出他打磨的耐性,几近疯魔。

    为了拍一场山间的雾,他们足足等了一天。

    但拍出来的成品不如意,沈惊鸿说第二天再拍。就为了这十几秒的风景,足足折腾了一星期。

    对季妤而言,文戏不难,最难的是接下来拍摄长达十个月的武戏。

    沈惊鸿要求的武戏,很严苛。

    不掺任何特效,也不是花把势。是实打实的拼刀。

    胡剑云做导演之前是武侠片和动作片的武指,不过现在动作片式微,特效大行其道,很久没人找他做武指了。偶尔帮朋友指点一下,在成片里最多十分钟的分量。

    今天是季妤第一场武打戏,大家都很担心她适应不了。

    胡剑云一边教他们怎么打,一边叮嘱陆逖手下用劲要轻,要不他这一刀下去孩子就没了……

    陆逖叫苦不迭,他怕伤了季妤,肯定影响发挥,“沈导,要不换个假的刀吧。”

    “不行,必须真刀实枪才能体现质感。”沈惊鸿很坚持。

    季妤活动活动筋骨,道:“没事儿,来吧,说不定是我伤了你呢。”

    沈惊鸿一声“action”,季妤马上入戏了。

    陆逖一开始还怕自己下手太重,比如有一幕是他的刀压在季妤的短剑上,被她用力架开,太吓人了,要是他使劲大孩子没架住怎么办。

    ——巧的是,这正是故事里副将的心情。

    太子不愿伤及无辜,副将坚持要助他复国。两个人先论答,后动手。可他始终怕伤了太子,每一招一式都卸了三分力。

    咣。

    刀剑相击,陆逖心想坏了,想看看是不是伤到季妤。却见两把交叉的短剑中漏出她一双无声的眼睛,一时呆住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首诗莫名其妙地蹦出脑海。

    “卡。”沈惊鸿道,“陆逖,你愣神呢。”

    陆逖不好意思地道:“刚才走神了。”

    为求真实,打斗场景没有怼脸镜头,全靠演员利落的动作传递信息。沈惊鸿也不知他为什么走神,“那休息一会儿吧。”

    季妤去围观靳君随写奥数题。

    熊孩子叫苦:“早知道就不来了。”顺便用铅笔戳橡皮,以表示不满。

    季妤道:“要不我帮你写,你去演?”

    靳君随立刻嗨了,又想到这怎么可能,她在开玩笑呢。李季鱼都学会拿他开涮了,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哎。”

    这小子叹什么气呢,季妤疑惑。

    她拿起靳君随做完的一张,全都对了,真厉害啊,但是他很不快乐,“你不喜欢奥数?”

    靳君随蔫蔫的,“不喜欢,谁喜欢做题啊!我要去拍戏!”他最喜欢吊威亚啦,飞来飞去可有趣。

    季妤扯过他的一张卷子,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帮帮你吧。”

    ·

    靳铮出去办了点事,回来发现靳君随客串龙套去了。桌上的卷子整齐地码着,都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