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被拉上,十三区第一道日光张扬地洒落,照进了这间被重重封锁的房间, 落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银发青年身上。

    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神情很平静, 眉心却微微蹙着,毫无血色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层薄汗覆在额头, 细细密密的卷翘睫毛轻颤着, 在末端挂着晶莹的水色。

    星星点点的蜿蜒血迹从唇角溢出,顺着瘦削的下巴向下滑落, 然后被一只素白的手随随便便地抹去。

    “咳咳……咳……”

    叶之博在呛咳中睁开眼睛,瞥见衣领处的斑斑血迹,皱了皱眉。

    他的精神海在封禁环的反噬中几乎完全破碎,缓慢又磨人的自我修复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痛楚。

    这点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难免有些烦躁。

    天天咳血,衣服都要不够换了。

    叶之博对自己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十分不满。

    不过现在也没法纠结那么多了。

    银发的青年静静地躺在床上, 放松自己的身体,尽量不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呼吸很悠长,很缓慢,胸膛间的起伏很微弱, 神情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叶之博此时很虚弱。

    距离黑发绅士探监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叶之博就像是被十三区完全遗忘了一般。

    没有任何活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靠近过这间屋子。

    包括每日定时为他送来营养剂的机器鸟。

    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过任何进食,偏偏精神海的修复又不断在消耗着能量, 叶之博只能尽量安静地躺着,减少每一分体力的消耗。

    虚弱感在一天天增强。

    在陷入这种状况后的第六天,叶之博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三区在有意消耗他的体力,让他逐渐变得虚弱。

    利用长时间的囚禁来消磨他的锐气, 以身体的虚弱来软化他的意志。

    在被囚入这间房内的整整一个月后,他这个珍贵的囚犯终于到了实现自己价值的时候。

    十三区要将他囚入科学院。

    他是那位科学院的最高负责人,沈烨秘书长钦点的实验体。

    ……

    ……

    虚弱的感觉如影随形,让叶之博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上一世那段被遗忘的记忆。

    寂静无人的实验室,白色的实验服,漆黑的镣铐,冰冷的针管……

    低哑的轻声暗语与尖利的癫狂高笑。

    还有虚弱的呻/吟和崩溃的哭嚎。

    那不是惩戒,也不是刑罚。

    因为作为实验体,他本就不曾被当做一个有尊严的生命来看待。

    无法逃离,不得挣扎。

    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场新的噩梦。

    失血过多后濒临死亡的空茫,眼睁睁看着针管插入眼球的绝望,清醒着看到手术刀划开自己的血肉,深入脏器间的恐惧……

    “呃……”

    银发的青年低喘着回过神,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着,黑色的眼睛里蔓上潮湿的水汽。

    那是他最黑暗深沉的过往,是无处可以宣泄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仅仅只是偶然间的回忆,就足以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噩梦。

    叶之博闭了闭眼睛,努力挥去萦绕在心头的悸意。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十三区所有的秘密都在科学院里,他必须去到那里。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面对未知的前路时,叶之博的心底并没有多少恐惧。

    他的心情很平静。

    他只是想见见李瑾深。

    窗外的阳光打在脸上,落下微微晃动的光影。

    人造光是没有温度的,却不知为何让叶之博感到了些许温暖的热意。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那里是一轮初升的朝阳。

    ……

    ……

    在另一头的某间房内,黑发灰蓝眼睛的李瑾深也在看着同一道升起的朝阳。

    他的耳边似乎还停留着两人曾经的某场对话。

    那是他们仍然在太子府的时候。

    李瑾深彼时正深陷患得患失间彷徨不定,既不敢相信叶之博突如其来的亲近和情意,却也不敢想象若是一朝失去叶之博后,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

    那个时候,他曾经近乎于软弱地拉着叶之博的手,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办法去到你身边……我该怎么办?”

    当时叶之博是怎么说的?

    他说的是——

    “那你就抬头看一眼新生的朝阳。”

    银发的青年指了指头顶的那轮红日,眼中的暗金色在日光下跳动着,看起来温柔又深情。

    他说道:“因为我也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它。”

    “当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也一定在想着你。”

    李瑾深安静地看着日出,在逐渐染上金红的天空下微微笑起来。

    他的眸色很深,内心却很温软。

    今天是纪冰原给出的最后期限,十三区要将叶之博转移去科学院。

    李瑾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在迷雾锁中看到的那段记忆。

    星海彼端的另一个“自己”,那个浑身狼狈,满身伤痕血迹,骄傲和自尊都被撕碎了踩在脚底的“自己”。

    他知道科学院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段记忆中的场景,或许就将成为银发青年的未来。

    李瑾深深吸口气,压下心底骤然浮起的恐惧。

    他当然会担心叶之博,但他更愿意相信对方。

    而自己,也必定不会让叶之博落入那样绝望的境地。

    只是在那之前,他想要再看看他。

    ……

    ……

    “咚咚咚!”

    一阵低低的敲门声传来,将李瑾深从沉思间唤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一道恭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商会长,副总长请您过去。”

    ******

    “咔——”

    就在同一时刻,叶之博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来的人不会是李瑾深,因为李瑾深会用特殊的扣门频率告知自己的到来。

    那也不会是红发的天权星和某位沉星海的绅士。

    因为他们从来不走门。

    那么此时此刻,光顾这间十天都无人问津的囚牢的——

    会是什么人?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砰!”

    房门被重重推开,撞击在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队身穿暗黄色军装,全副武装的军人闯入了囚牢。

    在他们的身后,房门外停着一辆囚车。

    那是一个铁制的笼子,刚刚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内。

    叶之博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最后跨入房内的那个短发女人。

    那是唯一一个没有穿军装,却穿着西服套裙的人,在她的西服外,还披着一件长长的白大褂。

    白大褂胸口的铭牌闪动着冰冷无机质的微光。

    科学院。

    来的就是那位十三区科学院的最高负责人。

    十三区的秘书长沈烨。

    叶之博未来一段时间内,以实验体的身份,所将归属的那个“主人”。

    房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一切都在静默无声间发生。

    那队军人接到短发女人的示意,走上前,把叶之博从床上拽下来,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地压向地面。

    身体被重重惯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钝响。

    脸颊被迫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与粗糙的地毯边缘来回摩擦,很快渗出细小的血珠。

    叶之博安静地任由他们动作,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他的双臂被大力折向颈侧,沉重的镣铐以几乎要碾碎臂骨的力道死死扣紧,牢牢固定在后背,用更加粗壮的链条与脖颈上的封禁环相连。

    然后是胸口,腰部,大腿,膝弯,小腿,脚踝。

    重重锁链和镣铐被一重重扣紧,缠绕,深深陷入皮肉间,将叶之博压迫得动弹不得。

    哪怕只是一点点轻微的动作,都能牵动全身的禁锢,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叶之博紧抿着唇,忍耐着这明显是故意施加的禁锢和折磨,将所有闷哼咽回肚里。

    “哗哗——”

    有人拉动固定在封禁环上的链条,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拉扯而起,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叶之博浑身被锁链绞得死死的,那道被绷直的链条很短,他只能高高扬起脖颈,被拖拽着踉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