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烟看到,于谦的眼睛红了。

    随后,他抬手遮住眉眼,口中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那个被俘虏的帝王:“为什么要他们这般担惊受怕的活着?”

    “战前我与邝埜就劝过皇上不必亲征。偏偏王振那等小人一说,皇上就听了。邝埜战死,我得留着!留在京师!”

    于谦放下手,快步走向在德胜门。

    去往德胜门的这一路,姜烟追在后面,却好像看到了这短短几个月时间,从中秋月圆的土木堡之变,到南迁争议,将王振一族抄家,最后拥立郕王登基为帝。

    之后,惨烈的北京保卫战开始了。

    于谦力排众议,起用兵败下狱的石亨,发动京城军民去往通州取粮。

    这五日,战火纷飞。

    整个京师都充斥着炮声、□□的声音、还有战死的将士亲友的悲戚。

    直到第六天,也先占不到任何便宜,手中的朱祁镇也早已成了一张废牌,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兵,一路劫掠退出紫荆关。

    于谦站在德胜门上,看着远去的瓦剌军队,露出了这五天来第一个笑。

    “赢了。”于谦抬头看充斥着烟尘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他的身边,是不知何时倒下,早已没了气息的普通士兵。

    他保住了国祚。

    却保不住这些人的命。

    于谦疲惫的抬头看姜烟,笑着笑着便沉默下来。

    这场仗,原本是没必要的。

    若是当日太上皇肯接纳他们的建议,不出兵亲征,纵然有战败,却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京城尚且如此。

    被瓦剌马蹄踏过的地方又会如何?

    于谦想都不敢想。

    他靠着城墙缓缓坐下,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

    目光看着的方向,是皇宫。

    尽管登位匆忙,如今的这位皇上虽没有如先帝那般的雄心壮志,却也能当好一个守成之君。

    于谦收拾疲惫,尽心辅佐。

    “累吗?”姜烟看着他日以继夜的伏案桌前。

    自保卫战后五十二岁的于谦像是老了十岁。

    起初他还会打理这些白发,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

    可后来藏起白发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愈发苍老。

    “尚好。”于谦笑笑,眼中的确没有疲惫。

    “你后悔迎回朱祁镇吗?”姜烟坐在他对面,周遭时间飞速流过,眼前的于谦也逐渐苍老。

    于谦摇头:“那是先帝血脉,怎可留在瓦剌受辱?我受先帝器重,若非先帝不会有我今日。更何况,皇位已定,更该迎回太上皇。”

    姜烟嗓子堵得慌,张嘴却不知怎么说。

    皇位已定。

    真的如此吗?

    被俘虏的朱祁镇被困瓦剌一年后,回来了。

    景泰帝将其困在南宫。

    皇上和太上皇都在不安的环境中度过了七年。

    这七年来,景泰帝也挣扎过。

    九五之尊的位置,谁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坐上,若是再退下同样会成为曾经的兄长,如今的太上皇的眼中刺。

    如此,他不如将皇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可天不遂人愿。

    景泰帝唯一的儿子当上太子一年便去世。

    不等他再做出任何准备,景泰帝也病了。

    从前在保卫战中,被于谦力排众议起用的石亨,却勾结曹吉祥、徐有贞等人,趁夜撞开南宫大门,迎出朱祁镇。

    太阳升起,可姜烟却觉得长夜未明。

    朱祁镇复位当日便传旨逮捕兵部尚书于谦。

    复位第七日,于谦以谋逆罪被押往崇文门外处死。

    正月二十三日的北平城,白雾浓得散不开。

    姜烟只看见白雾中,于谦一步步走过他熟悉的大街。

    那家的布料,好看又实惠,老板做生意厉害,会多给些碎布做添头。

    那家的酒,老板暗中掺水,还以为大家喝不出来,难怪生意差得很。

    可惜他不能再吃一碗阳春面。

    白雾被热血染红,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一腔热诚忠骨。

    作者有话说:

    说个滑稽的。朱祁镇急着处死于谦,把废黜景泰帝的事情都忘记了。

    再说个气人的。朱祁镇复位后,也曾经参与了保卫战的将军范广也是一并以叛国罪被杀,然后范广的家人被赏赐给了投降的瓦剌人为奴。

    真的很无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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