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是弘农县尉。

    十年后, 他是盩厔(周至)县尉。

    平步青云的念头, 在李商隐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姜烟眉心紧锁, 她跟着李商隐看过他的这十几年,只觉得嘴里像是咬着一块黄连。

    苦涩的味道一点一点蔓延,最后到麻木,浑然不觉。

    时间多可怕。

    让壮志踌躇的青年走向一无所成的中年。

    他不甘又如何?

    只能全盘接受这些苦果。

    甚至回到家之前,还要揉着脸颊做出欢喜的表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

    毕竟,有官总比没官强。

    “跟着我, 她吃尽了苦头。或许,嫁给我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李商隐每每见到妻子,都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泪水。

    从前那个大家小姐, 岳父的掌珠。

    什么高门显贵不能嫁?

    却跟着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是吗?”幻境里的王晏媄不复当年娇美, 岁月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明显痕迹, 只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灵动。

    “那可真是好消息,我今天多加一个菜!”王晏媄说着,里屋有个小男孩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来。

    小男孩的头上系着红绳,见到李商隐后还露出了一个流着口水的笑:“阿爷!”

    “白老!”幻境中的李商隐走上前去,抱起两岁的儿子, 和王晏媄对视一笑。

    纵然在外面悲苦万千, 回到这个家, 他就觉得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这就是白老?”姜烟看着那个男童,抿着唇偷笑。

    李商隐和晚年的白居易相熟,白居易也很欣赏李商隐的才华。

    还曾开玩笑说,希望自己死了之后可以投生成为李商隐的儿子。

    而世上的事情也是这么凑巧。

    白居易去世的那年,三十五岁的李商隐迎来了自己的长子李衮师,小名白老。

    “对!”李商隐心中不仅有妻子,也有孩子。

    只是,盩厔县尉也没做太久,李商隐又回到了长安,次年跟着颇为欣赏他的节度使卢弘正,去往徐州。

    大中五年,也就是公元851年。

    欣赏李商隐的卢弘正去世。

    月余,李商隐收到家中寄来的信。

    妻子王晏媄也因病去世。

    姜烟再一次感觉到幻境中黏湿的空气,天空阴沉,就算是有太阳也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李商隐好似没了全身力气,看着幻境里的自己披星戴月回到家中,看到的却是满屋挂白。

    “先生……”姜烟上前搀扶着李商隐。

    比起仕途坎坷,他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最不能接受的还是妻子的离世。

    “她嫁给我之前,日子逍遥。父亲宠爱,姊妹亲和,不愁吃穿。”李商隐看着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来祭拜,年幼的儿女靠在幻境中的自己怀中哭泣。

    “嫁给我之后,没有过一日舒坦日子。还时常觉得拖累了我而自责。这怎么是拖累呢?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李商隐靠着门框,缓缓下滑。

    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不就是家吗?

    可如今,爱人去世,李商隐觉得世界都变得灰白起来。

    从前的青草红花,翩然飞舞的蝴蝶,在此刻都失去了颜色,呆滞机械。

    “我不是个好丈夫。”

    李商隐落寞的靠在门边,望着灵堂,眼神专注又悲哀。

    他哪怕给过她一日的舒坦日子,那也是好的。

    可惜没有。

    甚至为了他,妻子也疏远了娘家。

    他们一家,都陷入在大唐的朝堂内不得安宁。

    无题,是情到深处,这世上没有任何诗名配得上他的思念。

    姜烟上前祭拜,之后步子缓慢的走到李商隐身边。

    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对李商隐来说,不管是对大唐还是对妻子,此时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

    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2

    之后的李商隐沉默下去,没有再说话。

    只偶尔抬眸看看年幼的儿女。

    也是这年秋天,李商隐受四川节度使柳仲郢的邀请,成为他的幕僚。

    将年幼的儿女交给亲友照顾,独自上路。

    这一次,他再为了仕途,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样,抄书舂米,用这一身学识养家的日子。

    也是这次,李商隐写下了那首百篇唐诗中最浪漫的秋雨。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3

    这首诗,就像这个幻境。

    透着凉意,细雨徐徐,冷彻到骨子里。

    姜烟淋了一场大唐的秋雨,山间飘摇的树,就如同此时的大唐王朝。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又下了几十年,在歌女的婉转莺啼中,走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