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日太热了,跑回来之后满脑子都在想那个碑文,忘记了今日郗家人来。”

    说话间,外面走进来几个人。

    姜烟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人聊着,看到王羲之时,有个中年男人明显捋着胡须笑着点头,满是欣赏之色。

    只是须臾,幻境骤然变成张灯结彩的喜堂,持扇做却扇礼的女子在满是红烛的室内坐着。

    十六岁的王羲之笑得脸颊泛红,在周围亲朋的起哄中做出却扇诗。

    洞房花烛,携手走过一生的伊始。

    姜烟隔着人群,在少年王羲之的身上看到了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和欢喜。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姜烟转身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脸。

    一抬头恰好就能看到头顶的月亮。

    “你好啊!”姜烟轻声问好,这片大地不断变化,唯有头顶的明月不曾变过。

    她脑海里始终不曾忘记那群在地上抢饼的人。

    在一千多年后,她就是个普通人。哪怕到了幻境的一千多年前,姜烟现在就身处琅琊王家的大宅中。

    可她无法理解魏晋世家门阀的生活,他们的志向和艺术甚至让姜烟下意识排斥。

    如此昏庸无道的世界,为什么没有人想过自救?

    好像大家都浑浑噩噩的活着,哪怕看不见和平的希望也不要紧,只要下一秒还在呼吸,已经比许多人都要成功了。

    人如野兽,如家畜。

    “姜姑娘是觉得我浪费才华,还是觉得我荒废自己这分明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家世和身份?”

    王羲之冷不丁的出现在姜烟身边,捋着衣袍学姜烟的动作坐在门槛上。

    坐下后还笑着说:“若是旁人见了,定要觉得我此举无礼。”

    随后,王羲之稍稍叹气,跟姜烟一样抬头望着月亮:“我怎么不想呢?我虽后来痴迷道家,可我毕竟是儒学出身。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回身看向后面点着花烛的婚房,轻轻扯动嘴角,眼底却依然是满意和欢喜:“我更明白,我与子房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合。”

    郗鉴如今还不是那个协调世家门阀的重臣,但在朝堂上的地位也已经颇为重要。

    琅琊王家更是如此。

    这桩婚事,就算没有王羲之,郗璿也要嫁给王家其他子弟。

    他不介意这桩婚事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只高兴自己能够与妻子相识相知往后的余生。

    姜烟倒是不知道这些。

    后世对王羲之的记载,更多的是他的书法。

    黄庭换鹅的典故更是入木三分的描绘出了王羲之在书法一道上的成就和痴迷。

    周遭幻境散漫变幻,这一次王羲之没有再亲身为姜烟描述,而是与她一样做了旁观者。

    他不愿再亲身经历一遍那些年的事情。

    琅琊王家在东晋究竟有多高的地位呢?

    “王与马,共天下。”

    幻境从王家大宅内部,改为外面的大街。

    数十个王家子弟被捆绑起来,为首的则是东晋名相——王导。

    “时逢‘王敦之乱’,朝中早有人不满王家。皇上也对王家多有忌惮,若是不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王家在忠君面前,也要低一头。”

    王羲之看着王家子弟日日跟着王导前往台阁等待议罪。

    “我也是从这一刻才明白,朝堂有时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简单。”

    有王导在,这一次的危机王家自然是安然无恙的度过。

    甚至最后王敦之乱都是由王导一手筹谋平定下来。

    朝中局势变幻,年过三十的王羲之,也终于领到了自己的差事。

    姜烟没有细看这其中的变化,只看出一点:皇权难支。

    皇帝没有威信,根本达不到震慑臣子的作用。

    东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朝堂上,王导、郗鉴与庾亮互为平衡。

    王导主持中枢、郗鉴镇守京口,庾亮坐镇武昌。

    “你可知,我那时出于何种地位?”王羲之摇头叹息,看着那个写字都开始透出烦躁之意的自己,眼中满是同情。

    “我是庾亮部下,王家子弟,郗鉴女婿。”

    这三人,互为掣肘。

    而王羲之便成了其中最为特殊的一枚棋子。

    “庾大人想要联合岳父对抗伯父,我当如何?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像是这三家掣肘平衡的一个表象,随时都能被撕破的表象。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在这样的消磨下渐渐落空。”

    他渴望挥兵北伐,可面对的却是一次次的朝堂斗争。

    他累了。

    哪怕到这三人离世,皇帝下诏,友人举荐,同僚拉拢。王羲之都不愿为朝中官员,更不愿担任什么重要职位。

    他在仕途上就这么得过且过了几年,那些人也消停了,终于等到了一个外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