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背叛?

    一个朱序,又算得了什么?

    回前秦的路上,苻坚对姜烟说:“我幼时没想过自己能够走到今日。我那时只想做个为国为民的高官就好,辅佐皇上,剑指南方,一统天下。”

    “这天下的龙椅,为何不能让我氐族人来坐?”

    如同东晋的有识之士希望北伐,苻坚也一直都希望南征。

    他们都想要统一天下,成为真正的皇帝。

    今日,这个梦想败于淝水!

    姜烟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苻坚,哪怕腿上腰上还有伤,他也坐得端正。

    后世总有一些不讲究的公众号,将苻坚描绘成一个丑陋又自大的模样。

    可真要说起来,姜烟在见过着这么多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后,欣赏谢安,敬佩嵇康,敬重阮籍。而苻坚在这些人中,容貌虽不是最好的,可苻坚身上那股倔强又不低头的刚毅,却只他才有。

    意识到这一点,姜烟甚至忍不住发出轻笑。

    她抓着缰绳跟在苻坚的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依然笔挺的坐在马上的中年男人,竟然在他身上鲜少能看出这个世界,这个时间对胡人的刻板印象。

    如果说,谢安是选贤不避亲。

    那么这位符天王苻坚,就是在任用臣子上,大度得姜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胡人,在南方的晋朝人眼中,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历史上对于这个时期的北方诸国,也记载了不少君王残暴的事情。

    苻坚却仿佛是其中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仁慈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或许,前秦朝堂中除了王猛和少数支持苻坚的氐族,其他人都不曾感恩过苻坚的宽容大度和厚待。

    “到了。”苻坚望着熟悉的城墙,打起精神来。

    就算战败,他也依然是北方的符天王!

    班师回朝,苻坚坐在马上,低头能看到百姓跪拜时,有小童好奇的抬起头,但一旁的大人悄悄把小童的脑袋摁下来的模样。

    也能感受到底下虽然一片宁静,却又仿佛都在窃窃私语。

    他输了。

    打了最不堪的一仗。

    这次回来,苻坚坐在龙椅上,宗庙祭拜了战死的符融后,大赦天下。将兵甲收起,大兴农事,企图真的如谢安出东山助陈郡谢氏那般,得个东山再起。

    苻坚坐在龙椅上,一直坐到了深夜。

    姜烟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只脚才落地,就听见上方传来低声垂泣。

    数十万大军,符融,都因为他一个人的过错而亡。

    如苻坚的性格,怎么可能不难过?

    姜烟扶着门框,腰间挂着的一串玛瑙石轻轻摇晃,影子从背后的月光洒下,投在地面。

    她知道,这样的难过,对苻坚而言,才刚刚开始。

    “你……”姜烟走进大殿:“还好吗?”

    苻坚抬起头,也不避讳自己是不是在姜烟面前哭了。

    摇头道:“不好。怎么会好呢?”

    如此巨大的失败,苻坚怎么能好呢?

    “我幼时读书,读周公与成王,汉高帝与张良,汉武帝与卫青。”苻坚好像是在对姜烟说,目光却落在门外:“北方动荡多年,各族纷争不断。这是对我们这些‘胡人’来说最好的机会。”

    “朕!”苻坚起身,站在高台上,双手高高举起。刚刚流过眼泪而泛红的双眼,满是雄心壮志:“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效仿始皇高帝,重新将中原大地一统!何错?何错?!”1

    姜烟被苻坚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许多话哽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修建学宫,推行儒学。战败遗族我也厚待有加,重才用能。他们为何要一个一个背叛我?”

    从后世的角度看,苻坚在五胡十六国时期,算是受汉化较深的胡人君主。

    若是没有淝水之战,如果他真的做到了王猛临终前所言。

    很难说苻坚会不会成为那个一统天下的雄主。

    但历史上没有“若”,更没有“如果”。

    剑指南方,是苻坚一直以来的梦想。

    他以为,自己可以圆梦。

    却摔得鼻青脸肿,甚至成为前秦崩塌的导火索。

    “攘外,必先安内。”姜烟开口道:“您觉得,做到了这一点吗?”

    苻坚沉默。

    如果说没有去现代的他,当然可以自信的认为自己做到了。

    但……

    他跌坐在龙椅上,回忆着自己的从前。

    姜烟周围虽然没有再次变幻,但她与苻坚之间仿佛出现了一片全息投影一般。

    十六岁的苻坚继承父亲的爵位,之后更是与苻黄眉和邓羌一同抵御姚襄联合羌人的叛乱,大获全胜。

    少年将军,壮志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