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因此还被友人讥讽,说他玩物丧志,好好的圣贤书不读,偏要去听那些腌臜的乡里故事和俚语。

    姜烟听着那个书生在旁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细数蒲松龄的种种过错,要将他贬到地里的声音就觉得聒噪。

    可令人生气的是, 在这个时代, 书生说的一点都没错。

    尽管语气重了许多, 偏偏应和着这个时代的规则。

    书生就应该安安分分的读书,考个功名,到时候做个父母官。

    若是有能力,自然当上大官。

    若是没有,便做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对家里来说也是光耀门楣,改门换庭的事情了。

    像蒲松龄这样,早先那么有天资,如今几次不曾考中,现在竟然还将心思放在鬼怪志异上,怎么让人接受呢?

    蒲松龄也不生气,只等对方骂完,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听。

    反正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白天看书,偶尔出去听人说鬼怪故事,若是听不到便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自己想。

    到了晚上,将白日听到的,或者自己想到的故事一一写下来。

    日子一场,周围都知道了。

    当年那个备受看好的蒲留仙,如今倒是开始惫懒起来,难怪屡屡不中!

    姜烟听着外面的声音,再看一旁沉默的刘氏,搬着一张凳子坐在桌边看蒲松龄写下的那些手稿。

    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问他:“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外面还不知道要把你说成什么样子呢!”

    “没有。”蒲松龄坦言:“要平息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我就必须得考上。可我次次去,次次不中,我也无可奈何。”

    蒲松龄寻了个坐馆先生的差事,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不会让家里饿肚子。

    他的鬼怪志异故事也写了不少,只是大部分精力也都耗费在读书上。

    功名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执念。

    也是在他三十岁那年,好友孙蕙邀请他去做幕僚,蒲松龄答应了。

    离家的时候,他看见刘氏沉默着给他准备行李。

    包袱都打得极为漂亮整齐,里面东西也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甚至都不需要蒲松龄费心思,能贴身带的她都缝在衣服里,需要顺手拿出来的在包袱外面,若是贵重一些的,要么贴身,要么就放在包袱的最里面。

    只要行囊不丢,那些扒手是没有办法偷到的。

    蒲松龄坐在桌边,许久才说:“就这样罢,你且休息。”

    只是他这么劝,刘氏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动作都有些慌乱的说:“不用,很快就好了。你这次出门,也是为了多赚钱养家。若是我连这些都做不好,岂不是让你出去劳心,还要惦念家里?”

    蒲松龄也不说话了。

    幻境里只有刘氏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脚步声。

    姜烟看过好几对夫妻了。

    洪升与妻子青梅竹马,纳兰容若与妻子举案齐眉。

    前者至少有过活泼的欢愉,后者惺惺相惜三年,让纳兰容若至死都在怀念心头那一抹白月光。

    可蒲松龄和妻子刘氏,不能完全算盲婚哑嫁。

    但真要说青梅竹马,也不至于。

    成婚后,刘氏性格内向腼腆,也不会想着去看什么书,只知道操持好这个家。

    姜烟不知怎么说。

    作为现代人,她肯定是不推崇刘氏这般作为的。

    这是婚姻吗?

    刘氏更像是一个还需要承担起这个家传宗接代任务的老妈子。

    蒲松龄对待刘氏,也只是做到了与妻子相处和谐罢了。

    读书人的精神世界,刘氏没想过了解,蒲松龄更没有试图拉刘氏进入自己精神世界的意思。

    “这么看我做什么?”离开的时候,蒲松龄注意到姜烟一言难尽的眼神。

    姜烟没说话,跟着蒲松龄继续往前走。

    原本还在自我开解,这毕竟是封建社会。

    比起王贞仪,刘氏这样的才是大多数。

    她们从出生起就要听着周围人的教化。

    男人们要求她们洁身自好、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然后美其名曰:这个世道都是男子当家,女子只要在家操持一家老小就好,我们可比你们累多了!

    女人们“以身作则”的给她们做着“榜样”,让她们自己主动套上枷锁,麻木的日复一日。然后苦口婆心的告诉她们:只有这样才是对的,想要在世上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只能这样。你要是不听,这世上容不下你,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姜烟被这样的环境压抑到有些窒息。

    还不等她喘口气,就看见蒲松龄到了宝应后,在这里遇见了顾青霞。

    他与顾青霞相知,可顾青霞却是孙蕙的妾室。

    姜烟原本还有些压抑愤怒,看到这一幕后却突然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