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2

    姜烟站在石头上,明月高悬在天边,却仿佛有雨声在耳边。

    江浪潮来潮去,打磨着苏轼那颗经年不改的赤子之心。

    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无人不爱。

    可姜烟却觉得,真正的苏轼,他不在意旁人爱或者不爱他,他爱着自己,也爱着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他的仕途坎坷,内心却是丰足的。

    什么苦在他的面前都化作了眉山的甜。

    离开黄州的那天,苏轼提着包袱走在前头。

    乌台诗案的遭遇,加上黄州时期的困窘,苏轼再爱吃也不曾在这五年间养回最初的那身微胖。

    只是比起四年多前那枯骨的模样,还是要好不少。

    离开黄州前去汝州的路上,苏轼还遇见了隐居的王安石。

    此时距离王安石离世,也只剩下两年了。

    四十八岁的苏轼,与六十四岁的王安石,在江宁相会,携手共游钟山。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苏东坡!”姜烟走在前面。

    她看着他们在幻境中慢慢变老,唯有自己一直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不论是姜烟自己,亦或是苏轼和王安石,都觉得时间流逝得迅速。

    在钟山,王安石与苏轼谈论古今,畅谈佛法。

    从前虽有政治上的矛盾,可说起这些,他们又互为知己。

    钟山回来后,王安石又与苏轼去了他隐居的半山园。

    半山园的附近相传是谢安故居。

    为此,王安石还特地问了姜烟。

    “周围变化太大,我也不是很确定。”姜烟摇头,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手持腰扇,脚踩木屐,总是唇角噙着笑,却又在动怒时双目如雷霆的谢安。

    她比王安石和苏轼更为惬意,坐在旁边晃着脚:“无论是不是,您如今都在这里怡然自得,不是很好?”

    “的确如此。”王安石颔首笑得满足。

    他半生宦海沉浮,为新法九死不悔。

    如今也看开了许多。

    多得是人诋毁,刁难,言语讽刺。

    王安石也曾难过困顿,甚至怀疑过自己。

    可到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了。

    倒不如与这浮云野鹤相伴,看山间麋鹿轻跃,度过余生。

    “放眼天下,几百年才得一苏东坡!”王安石抬手,虚虚的点着前面望着远处风景着迷的苏轼,对着姜烟笑道:“只是这般人才,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王安石是欣赏苏轼的,除了他的人生态度,更欣赏苏轼为官时为民所作的种种。

    只是他看不到杭州苏堤,三潭映月了。

    离开江宁的时候,王安石曾建议苏轼,不如放下仕途,做个名士也好。

    尽管远离庙堂如此久,王安石也能感受到,新政存在的土壤愈发渺小,听闻神宗近些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只怕神宗驾崩,这朝中又会有变化。

    他已经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情。

    可他不愿看着一个好好的人才,在朝堂倾轧中再受打击坎坷。

    再来一次乌台诗案。

    “我会的!”苏轼在黄州本就有了隐居的念头:“多谢荆公为我思虑。”

    “无妨。”王安石摆手轻笑:“总得多听你损我几回‘野狐精’,否则我这往后日子可太无趣了。”

    苏轼笑着低头,满是羞赧。

    与王安石分别后,姜烟原以为苏轼就要迎来全新的生活。

    可行至常州,幼子夭折,盘缠耗尽。

    伤心之下,苏轼想起了王安石的建议,干脆上书请求暂留常州,不去汝州赴任。

    就在苏轼已经习惯了常州日子,准备就在此养老的时候,神宗驾崩,哲宗继位。

    宋哲宗年幼,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为首的守旧派复起。

    哪怕是在乌台诗案之后,苏轼也被认为是守旧派中的一员,因此很快就被任命为朝奉郎,赴任登州。

    四个月后又被升迁为礼部郎中,召回朝中。

    回朝半月,任为起居舍人。

    三个月后,升为中书舍人。

    不久,再升任为翰林学士。

    接连升迁,苏轼不仅不觉得高兴,甚至是满脸怒容。

    “这算什么?新法尽数废除?王大人之法虽有不当之处,却也有为民谋福之举。竟然连那些也容不下吗?我这官位,还不知是让多少人贬谪后得来的。”

    苏轼怒不可遏,甚至有种自己清清白白的,反倒是被守旧派对革新派的报复而玷污的感觉。

    “如此行径,与他们口中的‘小人’‘佞臣’又有什么区别?”

    姜烟在旁边抱着书册吓得双下巴都要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