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灭亡, 却要面对更为勇猛的蒙古。

    权臣、宦官相继出场, 南宋犹如陷入了泥沼中的人, 双脚被软烂的泥水紧紧包裹,无法起身,甚至难以爬出来。

    纵然有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人的支持,南宋也终究飘散在无尽的海风中。

    孤军无援的文天祥被元人扣押,送入燕京。南宋陆地抗元势力名存实亡。

    文天祥的梦里都是与江西的义士们奋勇杀敌的景象,偶尔还能在梦中见到家乡的父老乡亲,见到钟灵毓秀的南宋江山。

    居于方寸逼仄的茅屋囚笼中, 姜烟只能从外面看见身戴枷锁铁链的文天祥缓缓站起。

    一身都被脏污染得看不清楚从前的颜色,只那双眼睛透着明亮坚定。

    姜烟被系统拉远,那扇小小的窗户里却传出低吟:“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 上则为日星……在秦张良椎, 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顾此耿耿在, 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 苍天曷有极……”2

    姜烟往后持续沉默着, 好像要用自己这双眼睛看着大宋一点一点四分五裂,一点一点在版图上消失的每一片血色。

    行刑当日,文天祥临终朝着南方最后一拜,而后起身,整理好脏污的衣袍,好似从前每每出门时一样从容不迫。

    志士血溅三尺,忠骨殉国,九死不悔。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3

    姜烟上学的时候,只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必背的课文,是一段自陈。4

    而今看到才知道这一句诗的背后,是飘摇破碎的南宋半壁江山,是帝王的不作为,臣子的无可奈何,更是数不清的百姓卷在王朝跌宕里被迫以命填补山河沟壑的悲哀。

    文天祥已死,南宋最后的一盏烛火在崖山的海风里摇曳。

    自陆游去世,姜烟没有再与幻境中的其他人说话,这也是1001号给出的建议。

    如果说宋孝宗赵眘还有中兴之念,那么自宋宁宗开禧北伐失败后,大宋就真的没了中兴的想法。

    宋理宗继位初时,困于权相史弥远的威势下,亲政后刚有了一股气,却忘记了从前联合金国灭辽的前车之鉴,与蒙古联手灭金,引发“端平入洛”。

    金国才灭,大宋又陷入了与蒙古的争端中。

    宋理宗晚年又重用贾似道等奸臣,再三误国。

    短短几十年,本就只能偏安一隅的南宋四分五裂。

    谢道清谢太后亦无力回天,投降元朝。

    姜烟在幻境中还听到有人讥讽南宋朝廷的不作为。当年,赵匡胤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中夺得政权,如今,南宋的孤儿寡母又被蒙古元人欺辱。

    整个宋朝像是困在一个循环里。

    拥有几次机会可以中兴,却都眼睁睁的错过,失之交臂。

    崖山海战,张世杰破釜沉舟,领兵杀敌,却最终抵不过元军的炮火和弓箭,宋船一艘接着一艘被倾覆,水中传来无数哀嚎和痛苦声。

    飘荡在海上的南宋军民早已因为连日的困顿和缺乏饮用水,要么上吐下泻,要么浑身乏力,根本不是元人的对手。

    宋人节节败退,张世杰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是血水还是海水,在人群中找到了陆秀夫和年仅八岁的幼帝。

    “陆相公,走吧!”

    陆秀夫看着周围慌乱一片,向来沉稳的左丞相也罕见的露出了慌色。

    走?

    走去哪里?

    海上茫茫,哪里不是挣扎的宋人?

    陆秀夫带着八岁的卫王乘船逃难,却是满目怆然。

    “您……”陆秀夫望着身边满脸稚气的卫王,嘴角无意识的抽动。

    卫王与益王面容很是相似。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做的对不对,可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卫王年幼,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见过为救哥哥而死的江万载将军,也亲眼见到过兄长惊惧之下而死的模样。

    如今这周围乱糟糟的一片,他更是不能当做看不见。

    “陆相公,是穷途末路了吗?”卫王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才有的稚气,却又什么都懂一般的老成。

    陆秀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自他们飘在海上多时,人心就已经随着江万载将军殉国那一刻散了。

    “怕吗?”陆秀夫问。

    卫王只思索片刻,摇头道:“陆相公往日教我念书,虽都是些嚼烂的大道理,我也明白的。我不愿做徽钦二帝,相公助我吧。”

    八岁的孩子,要坦然面对死亡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

    可卫王自幼看到的就是大宋江河日下,蒙古兵的马蹄践踏着寸寸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