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当着长辈的面,开这样的玩笑。

    长公主嗔怪着明川郡主。

    “人家小姑娘把将军府上下,操持得井井有条,岂是你说的这等轻狂人?”

    说罢便朝庄婉仪笑了笑,又从手腕上褪了一串珊瑚珠子给她。

    “初次相见,论理本宫是长辈,要给你礼物的。只是今日出门匆忙未来得及,这个珊瑚手串是先皇后给本宫的,权当做是见面礼吧。”

    先皇后便是长公主的长嫂,当今圣上的嫡母。

    这样贵重的东西,庄婉仪自然不敢收。

    她抬起头来,朝老夫人和明川郡主看了看,后者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庄婉仪便笑着接了那手串。

    “长者赐不可辞,赐了怕不恭,只能多谢长公主厚爱了。”

    长公主见她这般落落大方,终于明白眼高于顶的明川郡主,何以看得上她了。

    “好,走罢。”

    说着点了点头,当先走在众人前头,朝宫中而去。

    庄婉仪将那串珊瑚珠子,小心地收进衣袖中,跟在后头朝前头。

    她心里清楚,长公主给她这个贵重的见面礼,绝不仅仅是喜欢她,或者看在明川郡主的份上。

    更有安抚她的意思。

    毕竟她能放弃嗣子的继承,连明川郡主都有些吃惊,何况长公主她们两个长辈了。

    而对庄婉仪而言,她好不容易在这一世,从心里把自己和岳连铮的关系撇清。

    她可不希望,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嗣子,把她和岳连铮联系在一起。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商不换在杏树底下,含笑对她说出的那个提议。

    改嫁他。

    如果有了一个嗣子,改嫁之事就难如登天了。

    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便是不改嫁给商不换,旁人也未可知……

    长公主走在前头,明川郡主跟在身旁搀扶着她。

    “川儿,你这位弟妹,当真不简单。既不像是个区区十七岁的小姑娘,也不像是庄府那样的门第培养得出来的女儿。”

    长公主压低了声音,在明川郡主耳边小声说道。

    明川郡主反而有些得意。

    她挑选的能做朋友的人,得到她母亲的赞誉,这等于肯定了她的眼光。

    “母亲喜欢她吗?”

    长公主略犹豫了片刻。

    “喜欢倒是喜欢,她这般模样,这般性情……你知道,母亲一向喜欢爽利大方的女子,最看不惯那些妖娇做作的。”

    这一点明川郡主随母亲。

    她也不喜欢妖娇做作的女子。

    可长公主接着又道:“只是,本宫有些害怕。”

    明川郡主诧异道:“害怕?母亲怕什么?”

    “你没瞧见,那些宫人看她的眼神么?”

    长公主不动声色,示意了一眼身旁经过的宫人。

    庄婉仪极少进宫,宫中之人也极少见她,几乎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物。

    对于大名鼎鼎的岳连铮的夫人,也是只闻其名未知其人。

    而此时此刻,见到庄婉仪真容的宫人们,都诧异不已。

    传说中那位一朝飞上枝头的一品夫人,竟然有这样的美貌?

    这般容貌,和宫中最得宠的凤贵妃,都不相上下了……

    第76章 抬起头来

    外命妇入宫,照理是只能参见皇后,同皇后说话的。

    因为有长公主带领,一行人直接到了圣上的御书房,在外殿等候。

    听闻御书房是这宫城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宫殿。

    先代帝王留下的遗训,御书房用作君王与肱骨大臣议政之地,不宜太过奢华。

    庄婉仪一面品茶,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她触目所及,御书房这一个外殿,已经华丽得不像话。

    雕梁画栋,黄瓦朱顶,金砖铺地,发出崭新的光芒。

    看起来,是这一二年新修缮的。

    她心中暗暗称奇。

    倘若这就叫“不宜太奢”,那圣上的寝殿和早朝金殿,还不知要奢侈到何等程度。

    不多时,宫人便将她们引到了内殿,里头传来了圣上慵懒的声音。

    “不必了,退下吧。”

    长公主脚步一滞,问引路的宫人。

    “里头还有别的什么人么?”

    宫人躬身颔首笑道:“只是一个新进宫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长公主请。”

    长公主一笑了之,眉宇间却结起了一层薄霜。

    庄婉仪低头看鞋尖,只是搀扶着老夫人,一句话也不多说。

    老夫人是将军府的家主,受将军府忠烈之士熏陶,如何看得惯圣上如此行径?

    竟然把乐伎弄到议政的御书房来,这和那些昏庸的君王,有什么不同?

    鄙夷之色在她老迈的眼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恢复平常,像是从来没有过异样。

    将军府没了继承人,早已今非昔比。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托赖长公主的面子,才能轻易来到御前见驾的。

    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惹怒了圣上。

    她从眼角轻轻扫了庄婉仪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个甚少进宫的人,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目不斜视,也算难得了。

    几人走进去,庄婉仪只从自己的眼底,看见一个穿着轻红薄纱的女子擦肩而过。

    她甚至没看见那女子的面容,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香粉味道,挥之不去。

    一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地要掩鼻。

    最后还是强行忍住,只微微皱了皱眉。

    “圣上。”

    长公主轻轻一福身,众人跟随她的动作,朝着圣上见了礼。

    “姑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上首的明黄龙袍微动,圣上笑着换了个姿势,又命宫人赐座上茶。

    御案底下摆着两排太师椅,长公主先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坐了,老夫人便在对面右首第一的位置坐下。

    明川郡主和庄婉仪,分别在其后入座。

    圣上见着老夫人身后一个生面孔,便仔细看了两眼。

    只见眼前的女子着一身天青色与白,既不显得苍凉哀怨,又不犯孝期的规矩。

    那纤纤腰肢,似弱柳扶风,白裙如烟似云。

    待要看她生的什么模样,她却始终低着头,叫人看不真切。

    长公主掩嘴轻咳一声,圣上很快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特意陪同岳老夫人,还带了我的小女明川,并岳大将军的夫人庄氏,来求见圣上。想同圣上讨个恩旨,免得明川后半辈子无依无靠。”

    长公主与岳家是姻亲关系,岳连铮的长兄,娶的就是长公主的嫡女明川郡主。

    要论起来,明川郡主还是圣上的亲表妹。

    长公主拿她来说事,圣上自然不好拒绝。

    “哦?明川是皇室的郡主,生有封邑俸禄,死有宗庙的供奉。她的后半辈子,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

    圣上这话说的不算好听,隐约有一种贪得无厌的指责。

    长公主顿了顿,笑得端庄慈爱。

    “锦衣玉食她自然不缺,只是明川守寡多年,膝下无子,难免寂寞。将来她老了,谁为她摔丧驾灵呢?”

    摔丧驾灵,那是仙去之人的子女做的事。

    那明川郡主不但没有子女,就连一个侄儿侄女都没有。

    岳家,满门无后。

    圣上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给将军府过继嗣子的事啊!姑母已经和老夫人商量妥了,要过继在明川名下了吗?”

    过继在明川郡主名下,就是过继在岳家大郎的名下。

    这个嗣子便会是岳家嫡长孙。

    老夫人欠身道:“回圣上,老身以为,过继在长子长媳名下,名正言顺。所以同长公主殿下商量妥了,便来回圣上了。”

    长公主同意,老夫人也同意。

    这件事情,圣上说什么也没理由拒绝了。

    说到底,这毕竟是将军府的家事。

    圣上面色凝重了起来,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眼角一溜忽然看见了老夫人身后的女子。

    “你们都同意,那岳连铮的夫人,也同意么?”

    将军府最后一个袭爵之人,是岳连铮,把孩子过继在他名下同样名正言顺。

    庄婉仪新婚守寡,又不像明川郡主有封邑俸禄可享,一生无忧。

    她会同意这个做法么?

    圣上点到了庄婉仪的名字,庄婉仪站了出来,福身下拜。

    她知道,只要她表露出些许对嗣子的渴望,圣上便会以此为理由,拒绝长公主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