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婉仪知道他是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来掩饰。

    “在在下心中,夫人可不是那种,畏惧俗世流言之人。连贵府的四少奶奶和老夫人,夫人都能降得住,还怕外头那些狂蜂浪蝶么?”

    庄婉仪面不改色地回应他。

    “大公子此言不妥,要说降服老夫人,此话我是万万担不起的。至于四弟妹,她年轻不懂事,也不算什么。”

    商不换走进屋来,自顾自坐下。

    “哦?年轻不懂事?据我所知,她比夫人你还要长一岁,更是早你两年出嫁。”

    凤兰亭比她大一岁?

    庄婉仪两世为人,倒不知此事,只是下意识以为她比自己小一岁,或是一般大罢了。

    比她大一岁,为人处事还如此嚣张跋扈,真是幼稚之极。

    当着商不换的面,她自然不好说这个,只是道:“年纪虽比我大一岁,但她是弟妹我是嫂嫂,自然要让着她些。”

    一个无脑的凤兰亭好对付,可那些爱慕商不换的狂蜂浪蝶,未必有她这么好对付。

    旁人不说,只说上回进宫见过的那位凤贵妃,她心中便觉得不妥。

    明明商不换是因为什么事,和商相爷不合,被毒打一顿所以心灰意冷上了山。

    外头的人何以说的有鼻子有眼,说他是为了凤贵妃入宫而上山?

    若没有凤贵妃自己的推波助澜,外头那些人,岂敢这样肆意编排一个得宠的贵妃?

    这里头的水,怕是比想象的还深。

    “所以,夫人还是怕了?”

    商不换嘴角噙着浅笑,挑衅地看着她。

    明知这是激将法,庄婉仪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只能闭口不答。

    商不换却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似春风细雨一般和煦。

    “放心,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面上虽挂着笑,这句话却说得极其认真,甚至让庄婉仪觉得——

    深情。

    对,就是深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看着他微微垂首的角度,下颌精致的线条,和那眉眼间的温润,越发难以克制心绪。

    妖孽,实实在在是个妖孽。

    不过话本子上头,都是老实的书生去赶考,路过古寺被妖孽勾走了魂。

    到她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

    她在一个古寺里头,被一个书生,勾走了魂……

    不不不,这怎么行?

    庄婉仪轻轻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了脑中,让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大公子有此意,那我也认认真真地同大公子商谈一番,如何?”

    她必须扳回一局来,不能让商不换纵情恣意地勾引他。

    商不换眉梢一挑,谦和地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说下去。

    庄婉仪道:“听闻大公子与先夫,是有些龃龉的。而今先夫的孝期未过,大公子便向我求婚。倘若不知道大公子与先夫是何龃龉,我又如何敢放心嫁?”

    原来她要问的,竟是这件事。

    商不换原也没打算隐瞒她,虽然这件事于他颜面有损,可他愿意同庄婉仪坦诚相待。

    “是不是我告诉夫人之后,夫人便会同意改嫁于我?”

    庄婉仪尚未回答,商不换已经推翻了自己的话。

    “是在下失言了,夫人想知道此事是理所应当,在下以此为条件让夫人改嫁,未免太过小人。”

    庄婉仪樱唇一动,尚未开口,已经收回了话头。

    只听商不换道:“只是这件事对夫人而言,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夫人确定要听么?”

    长安城中两大最令人羡艳的青年才俊,一文一武,却有不为人知的龃龉。

    何况这两个男子,又都和庄婉仪有关系。

    她当然想知道。

    商不换知道她是铁了心,便徐徐道:“三年前,我还在翰林院任小小的翰林。却在边关的一道文书之中,发现了不妥之处。我怀疑,岳连铮与匈奴有所勾结。”

    庄婉仪下意识眉头一蹙。

    将军府一门忠烈,岳连铮怎么可能和匈奴有所勾结?!

    这件事,未免太惊世骇俗。

    商不换没急着说下去,只是等庄婉仪消化完他这句话。

    庄婉仪见状摆了摆手,“大公子请继续说吧。”

    她虽然不太敢相信,却没有对商不换提出质疑,更没有急着维护岳连铮。

    这让商不换心底里,升出一丝讽刺之意。

    庄婉仪身为岳连铮的妻子,听见他这一番话,尚且能容他继续说下去。

    而身为他的父亲,商相爷听见这话之时,却给了他一巴掌。

    他是商不换最信任的父亲,所以发现这件事时,他谁也没告诉,而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商相爷。

    而商相爷也没含糊,给了他这辈子第一个巴掌。

    那一巴掌,也把商不换对商相爷的父子之情,打得灰飞烟灭……

    第91章 你的诰命我来挣

    “夫人大约也知道,家父对将军府的情谊,是从老将军那一代就极其深厚的。他为了维护岳连铮,将我以家法毒打了一顿。”

    商不换淡淡地说着,就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似的。

    好像当初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毒打的,根本不是他。

    庄婉仪眉头微微蹙起,暗自思忖着他这话。

    “即便将军府满门忠烈,此事也未必不可能。何况大公子是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商相爷为何查也不查,就断定是大公子在冤枉三爷?”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商不换轻轻一笑。

    “是啊,他竟查也不查,就为了旁人毒打自己的儿子。那是因为岳连铮得知我发现了些许证据之后,抢先一步在家父面前,灌了不少的迷魂汤。家父以为我是嫉妒岳连铮的功勋,所以想除掉他。”

    商相爷乃是国之重臣,三年前还不及现在老迈,何以做出这等偏听偏信的事?

    庄婉仪疑惑道:“那证据呢?”

    她还是很关心,这件事到底是如商不换所说的,岳连铮和匈奴勾结,还是另有原因。

    商不换道:“证据早已秉呈家父,不过家父不肯追查其中蛛丝马迹,还彻底烧毁了那一份文书。岳连铮这招一石二鸟用得好,既然我再没有证据指证他,也让我们父子关系失和,让我无力再对他如何。”

    倘或商不换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确可怜。

    他当时还很年轻,分明觉察到了某些通敌的鄙事,想要同自己的父亲,当朝一品丞相商量。

    却被奸人反咬一口,不仅毁灭了证据,还让他们父子之间从此失合。

    庄婉仪能够看出来,即便是三年后的今日,商不换下了山——

    可他对商相爷的父子之情,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一切,只看商相爷寿宴那日,他刻意在后院徘徊不前便知道了。

    只是,岳连铮真的会是这样的奸人吗?

    庄婉仪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可对于商不换和岳连铮,她都不够了解,自然不敢妄下定论。

    尤其是岳连铮,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可这两世她也只见过对方一面罢了。

    连熟悉都谈不上,更何况了解?

    “只是……”

    庄婉仪提出了疑惑,“倘若三爷真的与匈奴有勾结,为何此番会战死在匈奴人手下?”

    这分明就是一个悖论。

    商不换的面色有一瞬间凝滞,他深深看了庄婉仪一眼。

    这一眼含着许多复杂的东西,叫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沉默了起来。

    就在庄婉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忽然开了口。

    “倘或我告诉你,他并非死在匈奴人手下,你又当如何?”

    岳连铮,并非死在匈奴人手下?

    那他死在谁的手下?

    庄婉仪有片刻疑惑,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升起。

    商不换那样恨岳连铮,莫非是他……

    她飞快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商不换。

    而后者镇定自若,含笑宴宴,像是在告诉她——

    对,你的猜测并没有错。

    她手上一个不稳,差点碰倒了茶盏。

    屏娘却没领会商不换的意思,只是一头雾水,上前替她扶了扶茶杯。

    庄婉仪有些慌张了起来。

    她重生一世之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慌张了。

    毕竟连死都经历过的人,实在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可商不换为何要把这等密辛告诉她,她并不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