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贵妃朝陈皇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之时,眼底带了些许轻蔑之意。

    不愧是皇后,惯会做好人,讨好这些老臣。

    圣上眉梢一挑,转头问陈皇后,“那皇后的意思是,让他们来表演?”

    “是啊。”

    陈皇后笑道:“咱们大魏的高门贵族子弟,都是自小琴棋书画学到大的。臣妾想着,不论圣上点到哪一个人,都能表演出来。咱们就和姑母、老夫人等诸位长辈,坐着看小辈们表演就是了。”

    不仅有趣,还能为他们的姻缘牵线。

    圣上领会了这层意思,不禁哈哈大笑。

    他对长安的青年才俊没意思,不过贵族小姐们,还是值得一看的……

    “好,那就依皇后所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众人自然交口称道,反正不是让他们这些老家伙来表演,他们乐得作壁上观。

    胡姬舞乐便退了下去,有宫人抬上了古琴和棋盘等物。

    要说如今长安城中,哪一个青年未婚之人,是最受关注的,莫过于商不换了。

    众人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他的身上。

    商不阙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也朝他看去,却看到了他眼底的笑意。

    不论让他表演什么,他都不会难堪的吧?

    商不阙忽然有些懊悔。

    他费尽心力也才中了举,和当年连中三元的商不换比,还是差了许多。

    果然,圣上也挑中了商不换。

    “不换,就由你先开始吧,给大家开一个好头。”

    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必然不会出错的,也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个。

    尤其是一众后宫嫔妃,还有未婚的贵族小姐们。

    其实当年商不换高中状元,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仰慕他的还不是如今这一批少女。

    而是凤贵妃那个年纪,二十出头的女子。

    只是如今她们都已经嫁做人妇,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商不换还未成婚。

    座中似凤贵妃等青年妇人,目光也都落在了商不换的身上。

    满眼期待。

    他款款从座中站起,淡淡一笑。

    “看来圣上和皇后娘娘,是十分操心臣的终身大事,臣在此先谢过二位了。”

    众人不禁笑了起来,陈皇后也掌不住笑,顺势挽着圣上的手,两人笑作一团。

    她的手上涂着酱红色的蔻丹,显得肌肤莹白,颇有看头。

    凤贵妃的目光朝上头一转,很快又移了开来。

    圣上笑着指着商不换,“岂是朕和皇后关心?满长安那么多人关心呢,你别装傻!”

    他不娶,只怕长安的适龄女子,连嫁都不好嫁了。

    “那便请圣上点一样吧。”

    他落落大方地拱手,在面前的古琴和纸笔等物上,随手画了一个弧。

    底下的议论之声便响起了。

    “商大公子的琴艺可是一绝,其声含情,值得一闻。”

    “我倒觉得大公子的字好看,满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一个更好看的了!”

    庄婉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他那一手字的确好看。

    圣上却偏偏点了古琴。

    “就古琴吧,这是宫中珍藏的名琴焦尾,可惜太挑人。朕从前让不少人弹奏过,都弹不出这张琴的好处。”

    焦尾是东汉蔡邕亲手制作的一张琴。

    蔡邕在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

    他依据木头的长短、形状,制成一张七弦琴,果然声音不凡。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

    商不换伸手一拨。

    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无论弹琴作画,还是写字捧茶,都极为好看。

    弦声穿透耳背,在大殿之上久久回荡。

    果然是一张好琴!

    只是这琴名声太过响亮,对弹奏之人的技巧,要求就更高了。

    寻常人的手,是配不上这琴的。

    商不换自然听得出这琴的与众不同,他仰头赞了一句,“好琴。”

    随后便坐在了琴桌后头,宫人上来点了一盏淡香。

    从庄婉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袍角熨帖,边缘的祥云纹样栩栩如生。

    就在人们不禁猜测,他会弹奏什么曲子的时候,忽听得一段流畅的弦音,已经从他指尖溢出。

    同时,他双唇轻启,口中念念有词。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竟是凤求凰的曲子!

    第157章 心仪之人

    庄婉仪惊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她的心神仿佛都陷入了他的琴曲之中,听着他轻轻浅浅的嗓音,念着那首词。

    和曲调相得益彰,似一脉流水,又似一团烈焰。

    冰与火之间,她的心跟着他指尖的旋律,忽而“慰我彷徨”,忽而“使我沦亡”……

    这段曲子不算长,众人全身心投入之时,他忽然停下了弦音。

    意犹未尽,似猫爪挠心。

    余音仿佛仍在绕梁而飞,而他只是静静坐着,含着笑意。

    直到众人慢慢反应过来,纷纷叫好。

    弹的的确好。

    这首凤求凰,传说是司马相如求娶卓文君时所作,文君夜奔与其厮守。

    而今日商不换奏此曲,又是想求娶谁?

    旁人未必懂得,明川郡主已然咬紧银牙,心中反复骂着无耻。

    他竟在大殿之上公然弹奏这样的曲子,除了勾引庄婉仪,还能是什么?

    目光便斜着落下,看向了老夫人的身旁。

    庄婉仪面带得体的笑意,倒看不出什么别的来,她这才放心。

    陈皇后鼓着掌,随后一笑。

    “都说琴为心声,商大人若非是心有所属,如何能把这首凤求凰弹奏得这样好?依本宫看,你的心仪之人,就在这殿上吧?”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却惹来了不少未婚少女的面红。

    商不换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料事如神,臣佩服。”

    满座哗然,没想到二十六岁尚未成亲的商不换,竟然认同了陈皇后的话。

    他果然心有所属了?

    陈皇后自己也吓了一跳,面上一滞,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能得商大人的青眼?”

    商不阙最是惊愕,不禁朝他看了一眼。

    都是一家子骨肉,他可没听见商不换提过娶妻的事。

    不过他和商相爷感情不好,和谭氏这个继母就更不必说了,或许心里有所选择没告诉家里,那也是寻常。

    如此想着,他便低下了头,在殿中瞧瞧打量。

    但凡是国宴宫宴,未出阁的贵族女子都是常客。

    这殿中适龄的女子,便不在少数。

    不过从头到尾看下来,没一个能比得上,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寡妇。

    虽是寡妇,看起来却和未婚的少女一样,一颦一笑皆美不胜收。

    最难得的还不是容貌,而是那一身清淡的气质,却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女子,才让人有胃口。

    和她相比,这满殿钗环,也都成了陪衬罢了。

    倒是红叶衬绿花了。

    他不禁低头一笑,忽然听见边上长公主悄声开口。

    “你怎么了?”

    原来是明川郡主不小心打翻了酒樽,幸好及时扶起,只是把席面弄脏了一点,没把衣裳打湿。

    “没,没什么,是我一时走神了,不小心碰倒。”

    身后伺候的宫人忙上前,用厚厚的棉帕将她身前的席面擦干净。

    商不阙又转回了目光。

    今日是怎么回事?

    商不换也“不小心”碰倒了酒樽,明川郡主也“不小心”碰倒了酒樽……

    长公主不知其由,老夫人却知道她为何失神。

    商不换公然在众人面前宣布,他心仪之人就在殿中,说的就是庄婉仪吧?

    好在庄婉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庄婉仪端起桌上的酒樽,待要喝一口,想了想还是换成了茶盏。

    虽说宫宴的酒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小心使得万年船,她还是不喝了为好。

    那日生辰,凤兰亭给她敬的酒,到底还是留下了阴影。

    她不抬头,也知道明川郡主和老夫人,都在观察她的神情。

    既然她们这么在意,那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免得惹她们操心了。

    商不换朝上首拱手回禀。

    “回娘娘,臣想在能娶她的时候,再亲口向世人宣布。”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能娶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