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而后离座半跪于地下,朝着庄婉仪抱拳一礼。

    “奴婢能够做到,请小姐放心。”

    这是江湖人的礼节,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君子一诺言出必践。

    这是追月在向她表忠心了。

    庄婉仪俯身,亲手将她扶起。

    “辛苦你了。”

    她话音温柔如水,追月不禁抬起头来,正好望进了她幽深的眸子里。

    这是她头一次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目光,追月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烧。

    寒冬,瞬间暖如春日。

    ……

    许是冬日过于漫长而无趣,宫中已经置办起了年关的事情。

    从腊月一直到正元十五的元宵节,宫中会有好几场年宴,年关的气氛会一直持续一个月左右。

    故而现在就开始准备,也算正常。

    后宫之中却因此生出许多嫌隙来,有人欢喜,有人不悦。

    凤贵妃是头一个不悦的。

    听说圣上把除夕年宴上的座次排序,交给了陈皇后来安排,凤贵妃的位置有了很大的变动。

    原本年宴之上,应该是帝后坐在上首,嫔妃和群臣在下首左右两边。

    圣上的龙座自然在正中,皇后的位置稍微偏一些,以示恭敬。

    总的还是帝后并肩。

    去年和前年,凤贵妃风头正盛之时,圣上特许在自己的左右两边都摆上了座椅。

    靠前一些靠中一些的,自然是皇后的座位。

    而靠后一点、更偏一些的,则是凤贵妃的座位。

    一左一右之间,将凤贵妃的地位,抬得仅次于陈皇后。

    而今年,陈皇后却取消了这个座位,让凤贵妃坐到了下首嫔妃席中,最靠前的位置。

    虽还是众妃之首,意味却差了许多,凤贵妃焉能不气恼?

    蝶妃同样不乐。

    自上回金殿之上,庄婉仪抚奏焦尾古琴,赢得满堂喝彩之后,圣上待她恩宠日驰。

    她身为女子,对圣心转移十分地敏感,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庄婉仪,和她长得颇像。

    不对,应该说,她长得颇像那个庄婉仪。

    圣上是因为庄婉仪才宠幸她的,也是因为庄婉仪,才对她失去了兴致的。

    原因为照圣上对她的宠爱继续下去,今年的年宴上凤贵妃的位置就该是她的了。

    没想到恩宠骤失,那个位置,也被陈皇后彻底裁去了。

    “贵妃姐姐。”

    椒房宫的殿外,听罢皇后训话的众妃,三三两两地朝着各自的宫室回去。

    凤贵妃所居的昭阳宫唯有她一人而已,她漫不经心地走在前头,忽然听到了后头有人叫自己的声音。

    竟是蝶妃。

    她裹着半旧的粉色披风,上头洁白的风毛已有些稀疏了。

    见到凤贵妃转头,她加紧了步伐赶了上来。

    “蝶妃妹妹。妹妹今日来椒房宫,怎么也不穿件新的披风?这件是去年的了吧?”

    蝶妃得宠不过数月,正如昙花一现,所得的赏赐也有限。

    不像凤贵妃宠冠后宫多年,就算如今圣上待她的宠爱薄了些,也不妨碍她的衣食用度,不比从前差多少。

    蝶妃闻得她话中讽刺之意,也不恼怒,只是自嘲地一笑。

    “如今就把新衣裳穿了,到年宴的时候穿什么呢?我宫里不比姐姐的昭阳宫,家底深厚。”

    凤贵妃没有听到她的反唇相讥,不免有些诧异,对蝶妃的敌意也少了些。

    一个昙花一现的宠妃,对她并没有多少实实在在的威胁。

    她现在更憎恨的,是那个真正让她失宠的人。

    那个明明是罪魁祸首,却不在这宫墙之中,让她无计可施的人!

    “蝶妃妹妹也不必顾影自怜,圣上能宠爱你几个月,也比宫中许多虚度年华的嫔妃好许多了。有这几个月,或许日后还会有几个月呢?”

    蝶妃仰起头来,尖削的下巴弧度凌厉。

    “姐姐明明知道,有那个人在,圣上的眼中怕是再也看不见我了。甚至——”

    她试探地看了凤贵妃一眼。

    “甚至是姐姐你,也不能幸免。”

    第214章 满城皆知

    庄婉仪病好之后就是三日大雪,寒意加剧。

    这些日子天气晴朗了,那些递帖子进来要探望她的人,正如泉水喷涌一般拦也拦不住了。

    庄婉仪知道有不少人,却没想到那么多。

    明川郡主压下来的帖子,使了两三个丫鬟抱过来,还怕抱不动。

    庄婉仪略微翻了翻,有的名字是熟的,是将军府的故旧,也有庄府的亲朋好友。

    还有许多名字并不熟悉。

    她一时不知如何处置,索性让人把帖子又抱回了明川郡主那里,询问她的意思。

    “我先前病的时候,听说有许多人要来探望。如今病好了,怎么人还这么多?大嫂,你可知其中缘由吗?”

    将军府不在鼎盛的时候,如今爵位无人可继,这些不熟悉的人为何还要来讨好她?

    便是一品夫人,终归是个无权无势的寡妇罢了。

    何况她又得罪了太师府,实在不该受到众人如此追捧。

    明川郡主也很是为难。

    “这件事……”

    庄婉仪难得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中不解。

    “这事有这么为难吗?”

    明川郡主无奈道:“倒不是为难,是超出了我的预料。不知道是谁把你要改嫁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长安城中十亭倒有八亭都知道了此事。你别看你那边的帖子多,我这里的你可曾看见?”

    她说着,走到书案上头,把一块锦布一揭。

    底下摞着层层的名帖,竟不比送到庄婉仪那处的名帖少。

    庄婉仪看了看自己命人抱回来的名帖,又看了看明川郡主那处的,不自觉轻叹。

    “你不知道,可笑的还有呢。”

    明川郡主哭笑不得道:“连我母亲的不少闺中好友,都来向我打探,我给你选婿的名单里是否有他们家的孩子。你听听这话,满京城未嫁的贵族千金,只怕都要哭死了!”

    满京城的高门亲贵,几乎都想要庄婉仪这个儿媳。

    一个孀居寡妇比未嫁小姐的风头还高,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

    庄婉仪暗叹不妙。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给我招嫉恨么?大嫂这件事并未对人宣扬,怎么会……”

    物极必反,凡是过了度都不好。

    明川郡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叹了一声。

    “这件事虽没有宣扬,却也未曾刻意保密。想来是你在中秋宫宴上露了一次脸,又得了圣上的赏识,至此便引人注目了起来。加上相府那边的商不阙,京兆尹府的严华实,都曾和你有过来往,被人得知此事也不算奇怪。”

    这件事适度露出去,对庄婉仪择婿是有好处的,起码能让她的眼光不局限在个别人身上。

    可如今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却如庄婉仪所言,会给她招来嫉恨。

    “会是谁故意泄露出去的呢?”

    庄婉仪暗自忖度,只觉得此事若是无人刻意布局,她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商不换自然是不会,他想娶她,不可能会给自己平添几个情敌。

    严华实等在明川郡主推荐之中的人选,同理也不可能。

    庄婉仪越发狐疑起来。

    这种被人设进局中,自己却不知道对方是谁、动机为何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罢了,事已至此,我总护得住你便是。只是改嫁之事也要快些定下了,迟则生变,对你的名誉也不好。”

    明川郡主安慰着她。

    将军府便是再没落,庄婉仪好歹还是一品夫人,又有明川郡主这个靠山。

    看谁敢动她?

    ……

    “什么?你说大将军夫人要改嫁?是哪个大将军夫人?”

    御书房中,正坐在炉火前发呆的圣上,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大将军夫人这几个字,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圣上这些日子总是有些闷闷的样子,原以为是冬日漫漫令人煎熬……

    传话的宫人偷觑着上首。

    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个原因。

    “回圣上,还有哪个大将军夫人?自然是将军府的三奶奶,岳连铮大将军的夫人。”

    圣上霍然从御案后头站起,一时之间情绪莫名冲涌,难以言表。

    传话的宫人面色一动,朝圣上看了一眼。

    圣上这才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失态了。

    “这消息可靠吗?岳家的老夫人是最看重颜面的人,顽固不堪。她怎么会允许,让庄氏改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