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就是白子青。

    他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是游离于团队之外的,所有人都当他是透明人,除了导演。

    “小白,剧本都记熟了吗?”

    “记熟了,导演。”白子青闻言马上收起了他的阴沉,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导演点点头,就去做其他事了。

    这个白子青是台里的领导硬塞进来的,以前没见过他,不知道演技如何。但看他谦逊有礼,会来事,同样是有后台的,导演倒是看他比看庄凌还要顺眼一点。

    演员们就地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工作人员招去决定先拍“前世传奇”的后半部分。场地选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

    无奈,节目组的人只得扛着大包小包和各种工具,跟着制片人和导演开始爬山到山顶,演员们也都好不到哪去,跟着队伍也开始“锻炼”。

    这紫云山尚未开发,因此连一段像样的台阶都没有,有的只是被脚踩出来的泥路和石头。

    幸好庄凌有过类似的攀爬经验,才能勉强跟上大部队。白子青可就惨了,好几次差点掉下来,甚至险些拖累庄凌。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钱深和钱胄这一对父子,他们年长的年长,年少的年少,竟然也能保持住不掉队。

    爬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才到达了山顶。

    这是一座十分破败的庙,它的屋顶还盖着厚厚的一层枯黄的茅草,几乎要掉下来的木门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发出令人不舒服的轻响,远远望去没有一丝人气,无不散发着溃败的气息。

    庄凌站在庙前,觉得心像是被大钟撞了一下,似乎就能体会两千年前的季荀太子那种绝望。

    “庄庄?庄庄?”

    “嗯?菁菁姐,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余制片叫你过去呢!要跟你讲讲戏。”

    “好,我马上过去。剧本是余制片自己写的吗?”

    “对,余老师向来亲力亲为,像这种故事剧本更是不假手他人。他本就对历史很有研究,写这些本来就是手到擒来。”

    “难怪我看着觉得很有感觉,都快把我吸进故事里了。”

    “哈哈哈,凌凌呀,怪不得都说你会讲话,原来不是你的话说得有多动听,而是你讲出来的那份真诚。我都信了,余老师听到一定特别高兴。”

    “菁菁姐,我没有说虚话,我是真的这么认为。”说完还很认真地看着陈菁菁。

    “看把你急的,姐没有不相信啊。”

    两人正说话间,就到达了余制片所在的地方。

    余制片正在交代摄像一些事情,瞧见庄凌走了过来,就揽着他的肩膀走到树后面去。

    “庄凌啊,有什么感觉?”

    “特别寂寞,和……绝望。”

    “这就对了。这就是季太子真正的殒命之处,或许他的残魂还留在此处。”

    “啊?”庄凌突然被他这么一说,白毛汗都起来了,“可是不是说……”

    “史书不能尽信。这也是我经过多方考证才知晓的秘密。现在你再看那座庙,有什么感触?”

    “更深的绝望,以及,不甘。”

    “那恨呢?”

    “季太子对他的父皇没有恨。如果有,也只是对外头的那些人,以及对自己的恨。他想冲出去,却没有能力打败他们。还有的,就是对身边皇孙的愧疚。”

    第119章 不应该是这样

    “哦?”余姚本以为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所领悟到的“恨”是大众水平,却没料到,他竟然说,“季太子对他的父皇没有恨。”

    这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那么接下来的话也没有必要说了。

    “好了,你过去吧,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拍。”

    “啊?余老师,您不是要给我讲戏吗?”

    “就这么一个场景,你能够领悟透这其中的感情还怕演不好吗?快去!先过一遍再说。”

    “好的,那我就先过去准备了。”

    “华道”是个严肃而认真的节目,不同于其他玩闹性质的娱乐综艺,而余制片更是个严谨的人,这也决定了这个节目不可能是直播,而要像真正的拍电视剧那样,一镜不过,接着来,反复斟酌。

    十分钟后,拍摄正式开始,没有“几镜几次”的喝声,灯光摄像都到位之后,导演喊“action”,演员们瞬间投入了状态。

    破败的小庙里,供奉着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这本该灯火通明,香客不绝,却不知道为何断了香火,被遗弃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佛堂的墙根下,紧紧依偎着两人,一个年长,一个相对年幼,约摸十五六岁光景。

    这两个人身着的锦衣,如今已经脏破得不成样子,可穿在他们身上,却丝毫掩盖不住那通体的贵气。

    此二人,正是那逃进山中数日没有音讯的季太子,及他的儿子季暄。

    此处荒山野岭,遍地寻不见人家,经历几天几夜的逃亡,季荀已经精疲力竭了。他正想闭上眼睛倚靠着墙歇一会儿,却听见了儿子惊惶地叫声,“阿翁!阿翁!他们来了!”

    季荀猛然睁开眼睛,侧耳倾听,果然不远处隐隐有些兵戈碰撞之声。

    追兵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永久地沉了下去,但是他不能慌,因为他的儿子正充满着希冀看着自己。

    他稳了稳声音,摸索着握住季暄的手,“阿暄莫慌。”

    “阿翁,我们要怎么办?”少年清冽的嗓音此刻充满了恐惧。

    季荀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他能感觉到兵戈之声停歇,他们已然停在了门前。

    这个认知,让季荀的内心深处感到了一丝失望和不甘。

    父皇真的要置他于死地吗?

    今日过后……不,他再也看不到明日了。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果决。

    “暄儿,你可愿追随为父?”

    “……”皇孙抿紧苍白的唇看向别处,久久不知如何应答。

    “不愿?”

    “不,并非不愿。孩儿……孩儿只是,放心不下尚在京里的皇曾孙。”

    “……”皇曾孙,一听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季荀也沉默了,他将手握在佩剑的柄上,紧紧攥着,直到指尖泛白,方才松开。

    “暄儿,是阿翁对不起你们。”

    “不,阿翁。阿翁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翁。”季暄跪坐在季荀的身边,同样将手放在剑柄之上,一脸濡慕,眼泛泪光。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声不耐的喝问声,惊得两人浑身剧烈一颤。

    “里头的可是太子殿下?”

    季荀父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释然。事已至此,他们反而放松了。

    “不说话,我们可进来了!”

    “太子殿下!莫怪小的失礼!”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撞击声。

    古庙历经多年风霜,竟也能抗住那一小段时间。但是再多的,却是不能了。

    他们也许在下一刻,就该破门而入了。

    这时,只听得“铮”的一声,季荀腰间的佩剑已然被季暄抽出。

    年少的皇孙颤颤巍巍地捧着剑身,抬头看着自家同样年轻的阿翁,像是要将这最后一眼刻进心里。

    “阿翁,用这把剑,杀了暄儿吧。”

    “暄儿,你……”

    “孩儿宁愿死在阿翁的手里,也不愿受辱于他人。”

    这是皇家人最后的骄傲了。

    可是自己真的能下得了手吗?

    季荀接过剑,一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轻抚过剑身,低头,泪珠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砸在泛着银光的剑上。

    撞击声越来越大,季暄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转而紧紧捏着季荀的手臂,“阿翁!来不及了!”

    “啊——!”

    伴随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门被破开了,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率先踏进了这座小庙,可迎接他们的是皇孙倒地的身体,和横剑于颈的太子殿下。

    “cut!”

    直到这声号令过了很久之后,节目组的其他人才终于从这一幕中抽身出来。

    “感人,太感人了!我都哭了。在刚才那一刻,我感觉我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去亲眼目睹这么一场感人至深的场景。余老师,我预感我们这期节目可能会爆。”

    “庄老师也就算了,怎么钱胄演技也好到炸裂啊?这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就是就是!跟之前的表现完全不一样!我都想跪着称皇孙殿下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