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到大,他曾照过无数次镜子。

    但大部分时间,照镜子对他而言,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的衣物或者头发有没有打理整齐。

    却极少认真去看自己的外形。

    收到傅久九的画稿时,他竟然有了片刻的迷惘,忽然不记得镜子中的自己,是否就是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在浴室洗完澡后,他第一次对着镜子极认真地打量了自己。

    镜子中的少年人身姿挺拔,眉眼浓郁到近乎艳丽,宽肩窄腰,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的确和傅久九笔下画的一样。

    那一刻,林郡忍不住抿着嘴唇笑了笑,脸颊上的笑涡漾了出来。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反感傅久九,甚至可能真的有些喜欢他。

    那是他的情窦初开。

    后来,傅久九送了他更多幅画。

    虽然表现的很隐晦,但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为他画的每一幅画。

    因此都十分宝贝地收藏着。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那时他还不懂感情。

    在反复上网查询了一些资料后,他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并在高考后的那一天,正式牵住了傅久九的手。

    他们第一天在一起,他就带他回家见了他的家人。

    他的哥哥和母亲十分爱他,并没有因为他早恋或者傅久九的家境问题而对他们表示过丝毫反对。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要么就不会轻易去给别人希望。

    要么认定了就很难动摇。

    只是后来,两个人正式在一起后,傅久九便极少再摸画笔了。

    以前对他的那些温软小意也大都没有了。

    有一阵子,他曾为许久收不到他的画像而极度失落过。

    后来还是路西野告诉他,男人都是这样的。

    追的时候是一回事儿,到手了就是另一回事儿。

    直播马上就要切断,林郡收回自己的思绪。

    他迅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拨通了傅久九的电话。

    他的眸子变得十分锐利,将电脑音量调到最高,全神贯注地听着直播间的动静。

    屏幕上那双好看的手在整理着资料,直播间里传来纸张摩挲的轻微声音,但没有任何电话铃声。

    电话没有接通,提示音模式化地传出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林郡将手机丢开,屏幕上的直播也正式结束,他被弹出了直播间。

    几分钟后,他又抿着唇从头看了一遍重播。

    傅久九说话的语气,傅久九笑起来的节奏,即使使用了变声器也瞒不过他。

    还有他说话时的一些小习惯,手指转笔的小动作……

    就算没有那颗痣,他也可以确定,那的确是傅久九。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其实,一开始他没看直播界面时,就已经觉得他的声音语气都极度熟悉。

    之所以一直没往这方面想,完全是因为他对“执刃”这部漫画过于了解。

    他是fy的当家人,而动漫板块是fy的重要项目之一。

    所以,执刃串红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关注。

    和普通漫迷不同,他的关注点大多从商业角度出发。

    在看整部漫画的时候,他习惯性分析利弊。

    除了其中的剧情,时尚元素外,最重要的还是考虑漫画改编成动画的可行性。

    他摩挲着手中的火机,眼睛微微眯起,认真地看着重播界面。

    脑海里却一帧帧闪过漫画页面。

    执刃这本漫画之所以如此成功。

    除了作者成熟而流畅的画风,对时尚元素别具一格的运用外,还有一点就是,他对分镜的运用十分娴熟且有自己独特的技巧。

    因此,可以十分轻易地就抓住读者内心的情绪。

    让读者对后续故事充满期待。

    林郡看过无数本剧本和漫画画稿,所以他知道,这样的造诣,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练成的。

    即便画手本身就有十分的天赋,那也需要辅以后天的多番磨练才行。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在傅久九成年之后,两人开始同居,一直到他们走进婚姻再闹离婚。

    这么多年里,傅久九摸画笔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他的确买过不少绘画工具,但最终都放在画室里积了灰,还是他亲手帮他清理了收起来的。

    直到傅久九离开家的那一天,他都没有发现过,自己那些东西早已被收了起来。

    所以,就算他确认了对方就是傅久九,也依然十分震惊,难以相信。

    傅久九在丢下画笔多年后,画技怎么可能会不退反进?

    而且他以前没有画过漫画,对分镜的运用怎么可能那么娴熟?

    是因为失忆的原因?让他回到了还没有搁置画笔的记忆段里?

    又或者是因为生活的艰难,让他不得不花费巨大的心血与精力去练习去尝试?

    他将视频暂停,凝着眉点了支烟。

    烟是傅久九爱抽的那款,上次让佣人买了后,他只抽了一支发了朋友圈,便一直放在书桌上没有再动。

    这样的烟他抽起来其实不够带劲儿,因此没抽几口就捏了爆珠。

    清新的橘子味儿溢满了口腔,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坐在那里,慢慢将一支烟抽完了,心底难免泛起些十分难言的情绪来。

    他本以为傅久九已经开始回应他的感情。

    即便那些回应很微弱,甚至可能算不上回应,但没有最初那种抗拒,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欣喜。

    可是现在,那些欣喜在这支烟慢慢燃尽的同时,也同样地烟消云散。

    傅久九一直有着一个很独立的小世界,却从未向他提及过分毫。

    大约,他也并不欢迎他的进入吧?

    甚至于,他和他聊过执刃,他也只说他同事在追。

    对他一点端倪都没露过。

    林郡轻轻地扯起一个笑,苦涩而讽意十足。

    傅久九?

    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他?

    他像雕像一样坐在那里想了许久,一方面失落的厉害,一方面又为傅久九找着理由。

    心里起起伏伏,可总也去不了那抹冷意。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进了浴室,放热水前,他将温度调高了些。

    滚烫的水流砸在皮肤上,烫的他皮肤隐隐作痛。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微微抬头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开眼睛。

    轻微的痛意与热麻交错咬啮着他的皮肤,睫毛上的水珠如落雨一般。

    这种极轻微的自虐感,缓解了他内心的焦虑,驱赶了他心底的寒意。

    对着镜子擦拭头发的时候,他已经轻松了许多。

    凭心而论,相比最初的时刻,他与傅久九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像过去许多次一样,他想劝自己不要不知足。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成功。

    傅久九让他给他些时间,他便真的乖乖的,认真的给他时间。

    可是傅久九追他的时候也没有给过他时间啊?

    他狂风暴雨软硬兼施地将他的心湖彻底打乱,将他的心脏据为己有。

    让他接纳他,爱上他,却又折磨他抛弃他……

    林郡沉默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当初的少年早已长成了英俊的青年,眉眼锋锐,薄唇紧抿,一张脸棱角分明。

    这是一张十分迷人的脸。

    如果没有早早地结婚,如果不是心里只有傅久九一个人的话,这张脸的身边也应该是丛花百蝶的。

    或许那样的林郡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自虐一般折磨自己。

    他会有许多关于感情的经验,也懂得许多讨好伴侣的手段,在感情里游刃有余地拿捏对方。

    可是他只有傅久九,只愿意要傅久九,对别的人的丝毫亲密都觉得厌弃。

    所以,他的步伐一直跟在傅久九身后,他要离开就离开,他要他等他就等。

    像个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的傻子,青涩的可怜。

    他把头发吹干了,浴袍的带子在腰间系紧了。

    回到那张极宽大的双人床上。

    床上放着他从傅久九家骗来的那床被子,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可这床被和他家里的其他被子一样,傅久九的味道就要散尽了。

    林郡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将被子掀开,起身拿了电话,再次拨给傅久九。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傅久九接电话的速度很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