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了手足相残的罪名,江涣便问起傅筌弑父杀君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傅筌逼宫那日,他嚷着要看传位诏书,最后亲手从先皇棺椁中拿出一截乌黑的骨头,才被发现的。

    江涣道:“太医所的脉案所记,先皇在两年前开始出现气短的症状,你是不是从两年前开始下毒的?”

    傅筌道:“是。”

    “是什么毒?”

    “藏针。”

    韩悯不想再听,长舒了一口气,忍住想把桌上烛台摔向傅筌的冲动,推开傅询的手,站起身来,向他作揖:“陛下,臣精神不济,想先请告退。”

    他语气平静,再向卫归与江涣行了礼,便拖着步子要走,转身时揉了揉眼睛。

    傅询看他不对,起身要跟上去。

    这时,傅筌在他身后尖声喊道:“韩悯,你以为傅询就是很好的人吗?”

    韩悯的脚步停也不停,拢着手,只想要快点离开。

    傅筌继续喊叫:“先皇驾崩那晚,留他说话,一定要他诛杀韩家人,才肯把皇位传给他,你猜他答应了没有?他出来之后,亲眼看着我把含有藏针毒的汤药端给先皇,他什么都知道,他也不是好人!”

    话没说完,傅筌就被卫归按倒在地。

    卫归直接卸了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而傅询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吩咐江涣继续审,就径直跟着韩悯出去了。

    韩悯拢着衣袖,垂着头,也不知道沿着哪条路在走。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傅筌最后说的话,傅询走到他身边。

    “韩悯?”

    韩悯转过头,这才发现傅询也跟出来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问道:“陛下怎么也出来了?不是还没审完吗?”

    “江涣在审,你要去哪里?”

    “只是害怕御前失仪,出来随便走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韩悯指了指走廊前边的阑干:“那儿没人,过去坐吧。”

    他二人并排坐在阑干上,背对着庭院,月光自身后投来,将模糊的影子打在墙上。

    默默地坐了一阵,韩悯道:“我之前也问过傅筌这件事,只是没有这么详细。他说‘只是因为你兄长不巧在旁边。’”

    他抹了抹脸,故作轻松道:“好奇怪啊,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他怎么就那么轻贱别人?”

    傅询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他的肩,搓了搓他的胳膊。

    不经意间,碰见韩悯的脸,一片濡湿,才知道他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傅询用拇指帮他擦去眼泪,又转过身子,双臂把他揽进怀里。

    先太子过世时,傅询还在西北带兵,收到消息,匆匆赶回来时,正好参加丧礼。

    那阵子韩家也在办丧事,有一回两个人在宫道上遇见,人间百般事,他二人鬼使神差地、就这样抬手抱了一下。

    仿佛外事都烟消云散。

    如同今夜一般。

    韩悯趴在他怀里哭,仍旧不出声,只是脊背微颤,傅询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许久,韩悯回过神,发现自己窝在傅询怀里,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对,想要起来,却又被傅询一把按住了。

    韩悯挣扎着推了他两下,两个人才分开。

    哭得厉害了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傅询让他闭上眼睛,用拇指帮他揉揉。

    韩悯放松下来时,他才试探着问:“方才傅筌说的话,你听去了多少?”

    韩悯闭着眼,吸了吸鼻子:“全听见了。”揉眼睛动作一顿,他又问:“先皇驾崩之前,真让你处死韩家人?”

    傅询很艰难地应了一声:“嗯。”

    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先皇病重,傅询匆匆回京。那日夜里,先皇留他说话。

    皇帝侧卧在龙床上,虚虚地握住他的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你放心,傅筌阴毒,又不是正宫所出,皇位一定会传给你的。”

    傅询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朕只有一点要求,你要皇位,就先把桐州韩家除尽。”

    傅询收回手,把他的手放在床上:“不劳父皇操心。”

    说完这话,他起身要走,皇帝伸手要拦,却险些摔下床榻。

    他喘了几口粗气,几次提不上气来,厉声道:“朕就知道你是被韩家那个迷了眼了,一次又一次地忤逆朕。你要是早舍了他,朕早些年就立你做太子了,也不用把傅筌扶起来跟你作对。”

    他抬脚要走,皇帝又歇斯底里地喊他的名姓:“傅询!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不杀他,朕自然有办法处置韩家。三日之内,处置韩家,朕就把传位诏书给你。”

    傅询停下脚步,回头侧目:“不必。”

    推开殿门时,傅筌就端着汤药站在门外,朝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