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差异,所以争斗,只有消除所有参差,才能迎来大同之世。”

    “当然,牺牲无法避免,对你我来说,不过是草芥般不起眼的数量罢了。”

    然而人非草芥。

    决定人的生死这件事太傲慢了。

    就算是我(古神明的遗族)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是吗。”

    羂索的声音在颤动,我看不见他的所在,大概利用了某种传递声音的咒灵。

    “睁开眼看看你的四周,自认为平等爱人的你(龙),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吧!”

    笼罩神智的迷雾猛然驱散,我睁开眼,视线下坠。恢复人身的我难以保持平衡,跪伏在地,指缝沾满粘稠的液体。

    四周寂静极了,呼吸声好吵闹。过了好久,才发觉那是因为此处已经没有生命存在了。

    好不容易救下的普通人,被羂索抛弃的咒术师(棋子),鸟兽虫蚁,谁都没能活下来。

    而我压在身下的,竟是咒言师的断臂。

    “啊,是吗,原来这也在你的计划中啊。”

    我在尸山血海,不,该说是我被抛弃在人的历史之中了。

    再一次。

    第67章 碎星 22

    字数:1913

    日期:2021-05-27 13:28:30

    距离日出还有段时间,海面无预兆蒸腾起雾气,压抑沉闷,稍有松懈便会被吞没意识。我借着水与雾间的空隙呼吸,这个时候由远及近,悬崖那边响起和人行走时的铃声。

    是和人送来了牺牲。

    这次是贞洁的少女,还是健硕的男子?

    就算我说不需要,他们依然坚持献上祭品。最初只是牛羊,不知何时起,便换成了人类自身。我拒绝,他们不理会,后来我不说话,和人就连同轿辇将同类丢入海中,过不几日,那些活着时或美貌或坚毅的面容,化成丑恶的模样重返此世——双眸蒙上阴翳,身躯肿胀恶臭不堪,不瞑之目怒视着,控诉我为何不救下他们。

    人类擅长感动自身,更擅长约束他人。

    可是被“淤迦美”困住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铃声在十步之外停驻,意料外没有喧闹,人群的气息在某个瞬间消失,血的味道刺透雾气传来。我只当是和人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献祭方式,某人却踩着碎石枯枝接近。我抬抬头,看见奇怪的少年拿着长戟站在面前。

    他背对月光,面色朦胧,脸颊上还沾着血,嘴角却隐约含着笑意。

    “谁?”

    “来杀你的人。”

    他并不惧怕我,面对巨大的异兽也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你不该活在此处。”

    “请便。”

    我答道,“和人为我献上信仰,利用我同时惧怕我,坚持到今日,实在辛苦。”

    “你不憎恨吗。”

    我歪歪头,“恨为何物?”

    少年大笑。

    “不知爱恨、无谓生死,神明超脱的令人作呕,不知你这幅为人思虑的面孔做给谁看,反正谁也不会被你感动。”

    他似乎改变了主意,将长戟远远丢开,在水面晕开一层带着血色的波纹。

    “我一早猜想选择这边会更有趣,果然被我压中了。”

    少年说着,挣开裹在身上的白无垢,露出与常人不同的四条手臂,“我杀了要我杀你的人,他们要我与你同归于尽,偏不如他们愿。”

    “我要你与我一起活下去。”

    他踏着重重的步伐走近,捧住我的下颚,一字一字说的清晰。

    不过是换了副枷锁,跟随谁都无所谓。

    我本这么想,奇怪的少年紧接着立下要放我自由的誓言。

    多么自大啊。

    不过,这次倒当真使我有些苦恼了。

    “天明就是新年,不在今夜杀死我,就要有大麻烦了哦。”

    我是指悬崖下生活的和人。

    少年嘁声,“谁管他们。”

    他卧在我身侧呆了一夜,赶在天光大明前摇摇晃晃离开。而没能在旧纪年死去的我失去知性,再回过神,和人的窝棚已被卷起的巨浪冲毁,尸身堆成小山与悬崖平齐。

    人类曾投射于我身的憎恨与贪婪未能随我的轮回消亡带走,一朝反噬,尖叫声哀嚎声很快平息,海边恢复死般寂静。

    我做了什么?

    四臂少年未被波及,攀上悬崖与我对视。

    “这才是神明应有的力量嘛!”

    “我不该这么做的,是人先杀了我。”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杀死了我的根源。”

    “你是龙。”

    “可是现在变成灾厄了。”

    我阖上眼,浊息散去,口中的火也跟着熄灭。

    “灾厄又如何,”少年笑道,“你若讨厌,我就来替你背负一半的罪恶。”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我怜悯你,也在怜悯自己。”他用手指结成法印,展开奇妙的领域,“伏魔御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