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凉,这药你能闻出来吗?”宛矜轻轻将茶碗放在云媱的爪边。

    云媱沾了沾茶碗中的水,在木桌上写下了两字——霞西。

    “霞西?不是南洺?”

    舒白瞧着桌上的字,惊讶之意毫不掩饰,会写字的猫,约莫已经成精了吧?

    “阿凉不会闻错的,此次的痛痒病波及的范围太广了,既然已经有了现成的解药,那我决定去一趟霞西。”

    宛矜玥手中抱着云媱,神情甚是笃定,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了。

    只有拿到解药,钱天和方才有一线生机。

    “我和你一道去,我懂制药,又是男的,虽说你有武艺傍身,但我至少可以帮忙干些体力活。”

    思虑了片刻的宛矜玥点头表示赞同,她这个半吊子可没有舒白会制药。

    灰白鸽子的双翅舒展,这消息便飞向了瑾州。

    江湖游医,舒白的故友,宛矜玥用着这身份踏上了新的征程。

    三人一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江、瑾两州的交界处,青兰和红鹂则早已带着不少物什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伪装一下,这霞西境内的崤东人只能是商户,我们一时半会又改不了瞳色,就扮作一对外出经商的兄弟吧。”

    宛矜玥翻开箱子,扔了一套衣裳给舒白,递了一套衣服给雪晴。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奚山的瓷器、岑岭的陶器,数量都不少,品质优劣皆有。”青兰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几个箱子。

    她突然发现,原本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姐,如今已比自己高半个头了,看来自己得在鞋里垫些东西了,不然到时候小姐身份恢复之后可不好讲。

    “你还是那么细心。”宛矜玥粗粗翻看了青兰准备的物什,将箱子重新合了起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和红鹂今日便回去吧,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诺。”

    天色尚早,宛矜玥一行人带着三车货走官道继续前行着,青兰和红鹂则抄小路回了瑾州城。

    又行了一日,日上中天之时,他们终于到了守西关。

    商人的通关文书、三人的户籍证明、随机的开箱验货、还有那早已准备的沉甸荷包。

    他们顺利地出了关。

    差点被憋死的云媱连忙从箱子间的缝隙中窜了出来。

    它爬上木箱,悠闲的晒起了太阳。

    这霞西好似和云媱记忆中相比,变得不一样了。

    宛矜玥环视四周,这边陲小城的破败已写在了那斑驳的城墙上,抬眼看去,那城池的名字已经模糊,左看右看都难以分辨。

    走入城中,那乞儿遍地,集市上售卖的本地商贩也穿着那洗得褪色的旧衣。

    霞西养蚕、纺纱、制衣皆强于其余三国,民众缺过吃喝却从未缺过衣穿。

    在沈昙上位之前,以女子为尊的霞西国一直是一派珠光宝气之相,不过短短几年,这落败便已至如此?

    有着云媱从前记忆的宛矜玥望着这灰暗落败的四周,不禁生出几分难过。

    就仿佛自己生来便是以霞西为母国的。

    三人寻了一间客栈,要了三间上房,掌柜是个花白的老婆子,眼神虽差,说起话来倒也还算清明,并未糊涂。

    马被牵进了马厩,马车放置在了客栈的后院。

    三人安顿好一切,便欲出门打探一番。

    霞西不同于崤东,在霞西,是找不到医馆的,只有少数懂巫术草药的女子略懂医术。

    正因如此,这霞西当地的草药找起来就费劲许多,至少用银钱直接买这一条路基本上是断了。

    国师出行,队伍浩荡,沈昙比宛矜玥多花了数日方才到达梦溪县。

    圣水的名号却早已宣扬了出去。

    第一场祈福仪式是在苏门县,祈福时间长达一个时辰。

    银发黑袍的男子在中心静静打坐了多久,这苏门县的百姓便围在四周等了多久。

    祈福结束,圣水发放,皮肤上的红肿消散,又痛又痒的感觉消失了。

    苏门县当日便陷入了无止境的欢呼庆祝当中,知县更是取消了当日的宵禁。

    这崤东的国师大人在一夜之前真的成了皊州百姓心中的神。

    梦溪县、古河县、夏新县、寿桃县……沈昙走过之地,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夹道相迎。

    接连忙活了数日的沈昙正在寿桃县的知县府中休息,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在知县府的西南角。

    “主子,是我。”苍茯的声音响起,沈昙轻敲矮榻三下,苍茯应声翻进了屋。

    “事情办得如何?”

    “并未找到那矿石来源。”自知失职的苍茯跪姿端正,眼睛则一直看向地面。

    “奚山中还有人住吗?”

    “并无,只是有一木屋破败,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了。”苍茯想着那木屋中厚厚的灰尘,如实说道。

    “你今日先下去吧,明日这个点,再过来找我。”

    “诺。”

    小憩了一会,沈昙恢复了精神,他翻身端坐,脑中却全是那奚山之貌。

    小木屋……师父和自己住过的木屋竟然还在,都几十年过去了。

    想起奚晋,一向冷漠的沈昙面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遗憾,这种遗憾中还带着几丝淡淡的恨。

    沈昙是有几分恨奚晋的,因为没有奚晋,他不会和云浅分离那么些年。

    可他又没法去怪他,毕竟没有奚晋的话,他根本活不到今日,更枉提这长生了。

    沈昙,是崤东人,一个记事起便无父无母的崤东人。

    约莫五六岁时,本靠乞讨偷窃为生的他,被卖到了霞西,辗转进了当时的霞西皇宫,成了那女皇手中的试药人。

    因为霞西的第七世女皇——云意想要长生,她想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这样,她便能永远陪伴着她的月樱了。

    无数穷苦的各国子民便被送入了幽暗的地牢,开始了漫长的黑暗生活。

    第104章 因果

    喝汤药、服药丸……儿时的沈昙一度对药的气味异常敏感,那些又苦又涩又酸的东西他每日都在品尝。

    直到那宫中的丧钟响起,无数虚假的悲恸之声穿透了土墙,渗下了地牢。

    云意在正当壮年之时驾崩了,她十八岁的女儿云凝继位成了第八世女皇。

    而她的恋人,霞西国高高在上的圣女月樱则自请去了皇陵守墓。

    原本黑暗的地牢染上了血光,云凝讨厌自己那沉迷制药的母亲,连带着便想要将她所有的痕迹也抹杀干净。

    十一二岁的沈昙是那场屠杀中唯一的幸运儿,他活了下来,从乱坟岗中的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

    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一双眼眸也从蒙着雾气的黑色变成了绯色——血干涸的颜色,一如他满身伤痕。

    饥饿夹杂着困倦,沈昙一路往山野中走去。

    正当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再难睁开之时,他遇见了令他牵挂一生的女子——云浅。

    那时的云浅,刚满了十二岁。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满头秀发大半都随意披散,唯有上半部分简单编了发辫,用那粗麻绳简单系着。

    莫说农家女子,有些猎户家的女儿也比云浅当时的发髻规整一二。

    但在当时的沈昙看来,手提竹篮,声音软糯的少女就宛如仙女下凡。

    一眼,他便已将这女子牢记心间。

    她救了他,给他取了名字,和他一起相处了五年,可他终究是离开了她。

    为了活下去,他成了奚晋的关门弟子,在奚山上度过了那漫长的十余年。

    再见之时,已是十五年后,那曾经柔声细语的姑娘已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而沈昙依旧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而云浅也永远将生命定格在了两人重逢那一年。

    怅然之感从心间升起,沈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香全无,苦涩穿心。

    买了霞西地图,基本熟悉了无名边城,晃荡够了的三人回了客栈。

    云媱在客房中睡了一觉又一觉,她饿得不行,却半步也不敢乱走,以霞西人的尿性,它这样长相的黑猫恐怕是人人喊打喊杀。

    门开了,宛矜玥端着饭食托盘看向了那环成个圈的黑猫。

    “饿了?小阿凉怎么如此没精神?”宛矜玥明知道云媱是因为不敢出门郁闷的,她还憋着笑,逗弄着这小猫。

    喵呜~云媱大叫一声,跳上了圆桌,这小丫头不知道和谁学的,愈发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