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舒是在企图爬下担架,弯腰去捡尸骨的时候,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醒来,人便已在府衙。

    “属下愧对主子所托!”

    萧子舒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

    即便这一头磕下去令他头晕目眩,亦很快便抬起来,欲要再磕。

    葛洲连忙上前制止道,“萧侍卫,你这是又何必!谁能想到,会突遇暴风雪呢!而且,你已经差点为唐小公子将命给搭进去了!我相信,若是小公子地下有知,他定然不会责怪于你!你重伤未愈,快快起来!”

    萧子舒又岂是葛洲所能够劝得动的?

    “他在哪里?”

    就在萧子舒推开葛洲,欲要再次磕头的时候,床上谢瑾白语气平静地问道。

    谢瑾白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过了头。

    萧子舒同葛洲两人齐齐地顿住了动作。

    莫稳他们不可能让棠儿一个人睡在冰冷的山谷,所以,他们定然是将人给带回来了。

    谢瑾白盯着萧子舒的眼睛,“带我去看他。”

    “大人,您现在伤势未愈……”

    葛洲反对的话尚未说出口,萧子舒便道,“我带您去。”

    “哎,这怎么行呢!大人才刚刚醒来!而且萧侍卫,你自己都还重伤着呢!”

    葛洲反对无效。

    谢瑾白掀开被子,下了床。

    萧子舒从地上起来,沉默地往外走。

    “大人!好歹将披风裹上啊!”

    葛洲见劝说不动,赶忙将屏风上的披风拿上,披在谢瑾白的身上。

    莫稳他们确实将唐小棠给带了回来。

    唐小棠坠崖那日的衣衫被撕破,咬碎,却还是被洗干净,整齐地叠放在他的床铺上。

    怕谢瑾白醒来会受刺激,尸骨当场便在山洞里给烧了,找的瓷罐装的,之后,才盛在这瓷白的骨灰盒里。

    谢瑾白在走进唐小棠房间的时候,被门槛,给绊了一下,身子微晃。

    “主子——”

    萧子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谢瑾白却挺直了身子,迈进门槛,走了进去。

    “你们都先出去。”

    谢瑾背对着葛洲同萧子舒两人吩咐道。

    “萧侍卫,我先扶您回房休息吧。”

    萧子舒拒绝了葛洲的搀扶,执意要等在门口。

    葛洲没法,只好吩咐守在门口的两名兵卒帮着看着点萧子舒。

    唐小棠这间客房,太小了。

    小到谢瑾白仅仅只是几步,绕过了屏风,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床上的衣物,以及骨灰盒。

    谢瑾白缓缓,朝床畔走去——

    “你来作甚?”

    “自是前来,给小公子暖床来了。”

    “才不,不稀,稀罕!”

    “委屈你了。明日得空,我问问葛主簿,有没有稍大一点的多余的空房,给你换一间。”

    “好啊。”

    “这客房离你房间也太远了。”

    早知道……

    早知道何须在意流言,就应该只争朝夕,何至于平白添了那么多个未能同眠的夜晚。

    谢瑾白在床畔坐了下来。

    指尖一寸寸寸地摸过冰凉的瓷骨,如同摸着意中人的脸庞,每一寸皆是相思。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起,璀璨的焰火照亮夜空。

    新年将至,家家团圆。

    谢瑾白抱着怀中骨灰,坐至天亮——

    棠儿,吾妻。

    新年快乐。

    谢瑾白到底未误回京的日期。

    寻常需要半个多月的路程,昼疾夜奔,竟只花了十日便抵达京城。

    抵京那日,正是正月元宵。

    城墙上灯笼高挂,街上人潮涌动,人人脸上挂着欢欣、喜悦的笑容。

    唯有太傅府,里外挂起了白色的绸缎、灯笼。

    谢瑾白捧着骨灰回府的那一日,许多路过的百姓都瞧见了。

    都在嘀咕,都在惊讶,太傅府何人出了事。

    最后,听闻竟是谢四公子的男妻早殁,一个个错愕不已。

    谢四公子成婚了,对象,竟还是个男妻?!

    谢瑾白在家中设灵堂,以未亡人身份祭拜唐小棠的那一日,并未邀请宾客。

    季云卿却是低调地出现了。

    谢瑾白跪坐在灵堂前,姿势如同千年静默的冰雕,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人气。

    谢夫人为帝王呈上三炷香,季云卿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焚炉上,转身迎面同谢瑾白打个照面时,天子罕见失态地惊呼出声,“你的头发……”

    谢夫人在一旁,难过地道,“回来的那一日,便这般,鬓发都染霜了。”

    因着谢瑾白提前回京的那点喜悦荡然消失无踪。

    所以,不是因为唐小棠的死于你而言远没有他的密旨重要,远没有家国大事重要,而是因为唐小棠的离去,将你的精神气也一并带了去,所以你便如此糟践你自己的身子,愣是将回京的路程缩短至一半,赶了回来?

    那日,天子面色冷肃地走出太傅府。

    正月底,帝王下召,扶风县县令谢瑾白在治理地方时屡破大案,剿匪有功,破例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东启五年,少帝力排众议,在太傅谢晏、大将军顾似泓等朝臣的支持下,派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谢瑾白,督军北野。

    同年五月,因原北野参将作战不力,被革职。

    谢瑾白以督军身份率军出战,大破苍岚骑兵于边境北野,将苍岚骑兵赶出北野。

    一时,名声大震。

    同年六月,谢瑾白一鼓作气,追击苍岚骑兵于边境扎不托,大败苍岚雄鹰拓跋逵的骑兵于扎不托,却因沙漠气候变幻莫测,为拓拔逵所逃脱。

    十月,谢瑾白率军将苍岚骑兵彻底赶出东启境内,虏获战俘数万人。

    此后四年,谢瑾白数次大破苍岚骑兵,虽偶有败绩,但始终胜多输少。

    原本只是以督军身份督军北野的他,历经三年,已擢升为云麾大将军。

    这让许多一开始存了看他笑话的官员,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少年时文采斐然,以官文身份入朝,却以武将扬名于天下。

    文武双绝,纵观古今,亦鲜少能出其左右。

    东启九年,拓跋逵病逝,苍岚陷入内政夺权,再无暇骚扰边境。

    东启十年,其子拓跋瀛派使臣,主动求和。

    谢瑾白陈书,拓跋瀛乃苍岚孤鹰,此人留不得,需趁其羽翼未丰之时,将其彻底铲除。

    天子初同意谢瑾白所求,数日后,又追加密诏,同意和谈。

    双方签订和谈协议。

    和谈签订之日,谢瑾白再次收到天子密诏,召他回京,共襄庆祝。

    “圣上这道密旨是为何意?这些年来,咱们屡次大破苍岚。苍岚此时陷入内乱,我们此时不一举拿下苍岚,更待何时?和谈也便罢了,如何还将您给召回京?若是您此时回京,苍岚趁机偷袭北野,何人能够御敌?

    拓跋瀛比他的父兄远要阴险狡诈,又岂会将区区一协议放在眼里?

    苍岚未灭,天下未定。

    拓跋瀛还活着,苍岚骑兵还在巴拉河的那一端虎视眈眈。

    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这么多弟兄埋尸扎不托,魂梦都飞不过巴拉山,飞不回故都颍阳么?”

    北野营帐,兵卒送走颍阳来的钦差,这些年来,从侍卫入职于武官,且随着战功一路升迁为校尉的萧子舒立在帐中,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季云绯从碟里拿了粒花生,扔进往嘴里,咔嚓咬碎,吞了,“这还不简单呐?不招人妒是庸才。明显就是朝中有人进谗言,同那位说了什么。那位于是对你家主子起疑心了,恐他拥兵自重,故而战事一停,迫不及待便要召他回京。卸个磨呗。杀不杀驴的,就不好说了。”

    按说藩王是不能随意离开自的属地的,季云绯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边境北野。

    季云卿身份特殊了些。

    他母家不过是商户之家,身份卑微,这家的出身,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承大统的。

    他对季云绯的帝位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一个孤军作战的帝王是不可能坐稳皇位的,除却心腹大臣的支持,他也需要来自同姓王的支持。

    因此,在云卿向天子主动请缨,愿请战北野的时候,年轻的帝王答应了。

    萧子舒的脸色更差了,“拥兵自重?我家主子一心只有东启,只有边境百姓,岂会拥兵自重!荒——”

    顾及季云绯的身份,萧子舒“谬”字一字到底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