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逢——”

    唐棠掀开车帘。

    马车外,身披一袭白色鹤敞,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手执马鞭的人,像是随时都要迎风驾去玉宇琼楼,浑身都透着仙气的人,哪里是他的逢生。

    唐棠神色平静地放下了帘子,平静地钻回马车,平静地拿头去撞车厢。

    “哐当”一声,将马蹄声和外头的朔风的声音都给盖过。

    “驭——”

    谢瑾白将马车勒停,停在边上。

    掀开车帘,弯腰进去,一眼便瞧见唐棠额头上肿起的大包。

    唐棠此时已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见谢瑾白眼神困惑地望向他,他平静地道,“无事,咳咳咳——”

    唐棠偏过头,咳嗽了数声,方才继续平静地道,“方才只是不小心撞到了车厢而已。”

    不管怎么听,都有一种此地无银的意思。

    谢瑾白在唐棠身旁坐了下来。

    马车内空间狭小,谢瑾白这么一落座,两人的身子便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处。

    唐棠心脏狂跳。

    他已分不清,那些他记忆里暧昧的片段,究竟是他的春梦一场,还是真的发生过……

    在谢瑾白的手探向他的额头的时候,唐棠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眸光冷冽,“你做什么?”

    谢瑾白靠近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吹了吹他额头的红肿,“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温热的气息,徐徐吹拂在他的额头。

    那热意,顺着他额头的红肿,蔓延至他的脸颊,耳尖。

    唐棠猛地推开谢瑾白,“你,咳咳咳,你幼不幼稚!”

    小时候他摔倒的时候,阿娘也会这样在他碰上的地方给他呼呼伤口。

    可那时,他不过是四五岁的年纪。

    如今,他都,他都多大了?

    滴血的耳尖,似烧红的玛瑙。

    “傻子,你没有在做梦,不许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我去驾车。”

    俯身在唐棠的唇瓣上轻啄一口,谢瑾白掀开车帘,弯腰而出。

    唐棠望着飘动的车帘,陡然瞪圆了眸子。

    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驾车……

    谢怀瑜为什么会驾着他府上的马车?

    逢生呢?

    逢生去了哪里?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那么那个亲吻,还要他拉着谢怀瑜,唤他小玉哥哥,还拉人躺在他边上一起睡,又说了那些颠三倒四的话……

    老天。

    唐棠闭了闭眼。

    指尖不自觉地轻触方才被亲吻过的唇瓣。

    唐棠像是被唇上的温度烫了手一般,指尖骤然缩了回去。

    眸光低敛。

    放在双膝上的握拳的手紧了又握。

    他的小玉哥哥,是不是终于记起他是谁了?

    马车约莫行驶了一炷香的功夫,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刺眼的光线照进车厢,照得唐棠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拿手横档在眼前。

    直到眼睛稍稍能够适应眼前的光线,唐棠这才将手臂拿下。

    这一眼,便惊住了——

    皑皑群山之间,一轮落日,映照在山峦之间。

    绮丽壮阔。

    太,太美了!

    “阿嚏!”

    山风凛冽,唐棠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谢瑾白将马儿拴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听见喷嚏声,拍了拍马儿的脑袋,往回走。

    马车上,唐棠双臂抱着曲起的双腿,一眨不眨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群山。

    谢瑾白走过去,掌心蒙住唐棠的眼睛,“莫要一直盯着落日看。”

    唐棠眨了眨眼。

    这个常识,他当然知道。

    只是实在太美了,一时看得有些忘我。

    长长的睫毛,似两把小刷,掠过谢瑾白的掌心,有些发痒。

    谢瑾白松了手。

    他解下身上的白色裘袍,披在他的身上,将绒白毛边的帽子也一并替唐棠戴上,除却脸,再没有半点漏风,这才跃上马车,在唐棠的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着,抬起头,一起欣赏眼前绮丽的雪山晚霞。

    唐棠睫毛微颤。

    太温柔了。

    夕阳开始下山。

    一点一点地沉入群山的那一头。

    天空被落日的余晖染成多层次的绯色,如同红色的焰火,燃烧千里。

    说起来,谢瑾白亦是多年未曾看过落霞山的日落。

    自当年应许过小果儿,要带他来这落霞山,他之后竟也未曾再踏足过这片山峦。

    年少时忙着习武,忙着如何教小九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待小九成为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之后,无论是他跟小九的关系,还是他自己的心境,都再不复当年的散落。

    以致,这落霞山就在颍阳城内,就在家门口,竟也多年未曾驾车上来过。

    唐棠仰起脸,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脸颊都照得彤红,“落霞山以日落的绮丽壮观而闻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棠是个聪颖之人。

    他记得他睡前说的每一句话,自然也猜出了,此处为何地。

    “宣和九年,淳安儒生唐未眠,以策论第一的成绩考入国子监,一时间,名动颍阳。为何这些年一直未曾来过落霞山?”

    唐棠转过脸,弯了弯唇,“谢少傅这两日的话,实在有些多呢。”

    谢瑾白忽地将脸逼近。

    唐棠乌眸睁大,身子本能地往后躲。

    谢瑾白掌心按在车壁上,将唐棠困在手臂同他的胸膛之间,“叫哥哥。”

    唐棠涨红了脸,“放,放肆!”

    到底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知府家公子,面对他的捉弄,不再是红着脸,眼神满是无措的少年。

    不变的是,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似乎并未随着年岁而有丝毫改进。

    指尖摩挲着唐棠柔软而又血红的耳尖,谢瑾白放出诱饵,“不是想让我放弃继续推行新政一事?叫声哥哥,我便应允你。”

    谢瑾白是个革新派。

    自季云卿登基,所出台的一系列革新措施,大部分都是出自谢瑾白之笔。

    革新触犯太多人利益,最为重要的是,由于在向下推行过程中用人不当,出现了官与民争利的线香。

    之前,包括唐棠在内的诸多朝中大臣便上书,痛陈谢瑾白的诸多罪状。

    季云卿亦有意革除昔日弊端,力排众议。

    新法继续推行。

    如今若是想要暂停新法,也唯有谢瑾白亲自上书最为有效。

    但如此一来,无意等于承认他自己的错误。

    轻则削官,重则被罢免亦为未可知。

    尽管他们两人在政见上持有不同看法,但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谢怀瑜为了让这一套新法能够得以推行,废了多少心力。

    唐棠不认为,谢瑾白当真会因为他喊一声哥哥,便放弃推行新法。

    除非……

    他自己心中本来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为何?”

    锐利的眸光锁住谢瑾白,唐棠直言不讳地问出心中的疑惑。

    “唤一声哥哥,我便告诉你。”

    唐棠拍落谢瑾白一直在他耳尖上放肆的手,准过头,不去看他,“爱说不说。”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谢瑾白的态度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亲昵。

    谢瑾白自是察觉到了。

    他笑了笑。

    不顾唐棠的反抗,他将人拥入怀里,双手将唐棠冰冷的双手纳于掌心,为他取暖,“先前,我执意革新,是因为自当今皇上登基,国库便一直处于亏空的状态。亏空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先皇沉溺于炼丹,升仙之术,骄奢淫逸,官员们上行下效,却要百姓咽下这苦果。

    自当今皇上登基,先是淳安爆发百年不遇的洪水,之后,又有扶风县山匪作乱。北方苍岚屡次侵犯我北野边境,南方的阮凌亦不安分。

    多年征战,财政早已入不敷出。

    所谓国富,强兵,天下定。

    强兵,方能不在受邻国侵扰。御敌于边境,东启方能安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推行新法的目的,便是为了扭转朝中财政一直入不敷出,充盈国库,以及军中兵卒过剩,战斗力却不仅如此人意等现象。”

    唐棠听得专注,一时也便忘了将他的手从谢瑾白双手抽回。

    这人所说的这些他自是都知晓。

    初衷自然是好的,但如今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系列弊端。

    唐棠神色凝重,“既是如此,为何如今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