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慧单手抚过拂尘末端,想到她亲见过的那位景王殿下。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多想了。”

    郑林沉默片刻,叹道:“愿我儿自有造化。”

    成慧笑了笑,道:“景王此举,该是很令圣人不安罢?”

    郑林略一颔首。

    成慧道人抬手贴上瓷器外壁,见郑林依旧神色沉郁,便开口道:“不必担心玄儿。我有一事未与你说,现下安川尘埃落定,也该如实相告了。”

    她将自己探得郑玄体内蛊虫、与沈青鸾见面时得知此蛊作用之事完整叙述一遍,再经由各类秘经记载佐证,将恨水无情蛊的特性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

    “……创此物之人是一个男子,被其心仪之人所负,故苦苦研制如此奇物,至于蛊虫之名,则是由于负其之人名唤江恨水,因此得名。不过,这只是说法之一。”

    成慧讲述完毕,感叹道:“情意深重至此,不枉玄灵子为之离亲背众,自毁修行。”

    清光满窗,成慧望了郑林一眼,目光投向道观之外,轻声自语。

    “煦春已至。”她说,“该有春雨惊雷。”

    作者有话说:清水晋江。只能拉灯。

    第47章 整活

    沈青鸾喝了醒酒汤, 如预料之中般见到南霜交上从京华传递而来的圣旨。

    封摄政王, 急召回京。

    沈青鸾扫过一遍内容, 将明黄绸布翻折卷起,支着下颔道:“使者如何?”

    南霜面不改色地答道:“已妥善安排在安川城中。”

    沈青鸾慢慢地敲着桌案,视线驻留在圣旨之上,正在沉思中时, 郑玄从内室中步出,坐到了她身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圣旨转移到了对方的脸庞上,沿着轮廓慢慢地描摹过一遍,问道:“喝过药了?”

    “嗯。”郑玄点了下头,伸出手由她握住,再缓缓张开五指回扣住对方,目光偏移了一下, 在桌案上的圣旨间顿了顿。

    “你觉得怎么样。”沈青鸾直接道,“摄政王, 啧……”

    前世她也曾有此名位,只是没有封得这么早。现下情势, 她携七皇子来西北,变成了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你若信得过他。”郑玄淡淡道,“便用他也无妨。”

    “信?这些人里还能称得上一个信字吗?”沈青鸾摩挲着他的手指,绕指之间尽是柔情, “我与齐谨行之间有个旧约,用他未尝不可,只是李凝支持皇三子齐谨正, 不知他肯不肯退避。”

    “他不肯的。”郑玄细思其中关节,记起李相对三皇子是何等期望深重,殚精竭虑,他此句略停,忽而又道,“七皇子根基浅薄,可置于指掌之中,此乃你所支持其夺嫡的动机之一。三皇子母家势力不弱,本人也并非贤君之才,李相又非是贪欲遮天之人,怎敢如此。”

    沈青鸾闻言亦觉诧异,她将脑中所记的往事好好思索过一遍,忽而想起在前世,她将齐谨言扶上皇位之前与李凝的对话……

    “其中并不简单。”沈青鸾道,“你可记得,那时三皇子恶疾重病,李相也一夕两鬓斑白,有衰老之态。”

    那岂是恶疾重病,是前世沈青鸾的一手逼杀罢了。郑玄将此事记得清楚。

    他低应一声,续道:“他呕心沥血、熬了多年,跟你下棋博弈,自觉胜在眼前,却让你掀了棋枰,自然气火攻心,一病不起。”

    沈青鸾笑了一下,对他引出下文:“李相临终之前,仍对三皇子苦苦惦念,而后续深宫之中,夺嫡无望的贵妃也跟着自缢上阳宫,竟然自请休葬皇陵,你说其中,是否有些什么?”

    郑玄霎时通晓她的意图,静默思考半晌,声线平稳地道:“可以有些什么。”

    “李相与贵妃乃是同乡,只不过一个侯门绣户女,一个白衣贫书生。”沈青鸾一敲桌案,“不必咬实,但凡有三两揣度怀疑,流言一起,以老狐狸的疑心程度,李相恐怕又要心血空付了。”

    “旧情?”郑玄将这两个难以捉摸的字眼品味了一番,“尚可。切不可污皇家血脉,虚实之间,当有分寸。”

    “也许并非污蔑。”沈青鸾自知自己不算是个好人,但朝堂旋涡之中,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人,她在西北边疆,为大启守土御敌,而远在天边的朝堂御案之上,弹劾她没有立即班师的折子恐怕仍旧堆积成山。

    忠君报国都如此,何况其他。

    郑玄略一颔首,稍稍静默了片刻,又道:“七殿下胸有沟壑,看似势单力薄,温顺可控,但一旦登位,大抵会想从你手中拿回皇权。”

    “这是必然。”沈青鸾道,“名将只在有用时为将,在无用时,为刺。”

    郑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话题转回眼前:“勒令回朝,你怎么想?”

    “那就回给他看。”沈青鸾沉吟片刻,“老狐狸不信我。”

    她说到此处时很冰冷地勾了下唇,几乎不像传闻中的大启宠臣,语调中透着一股凛冽杀机。

    “本想做个忠臣,没想到又要蹈前世覆辙。……既然如此,请圣人归天吧。”

    旁听已久的南霜根本没有听懂前面的对话,也不知道李相什么时候得过什么重病……但她完完全全地听懂了这句话,心底猛地一颤。

    王爷和王妃这是什么神仙配置,怎么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你要如何做?”郑玄问道。

    “他轻信传言,疑虑齐谨正。此事乃三殿下所为,与本王何干。”沈青鸾理所当然地道,“既然受封摄政王,自然代陛下摄政,力究其凶。”

    郑玄与她对视,慢慢地靠近俯身,清冷梅香溢入肺腑之中,随着清淡低柔的话语一同响起,拨出震颤的弦音。

    “殿下,”他第二次用这个称呼,分明是敬语,由他寡淡疏清的语调里渗透出来,随距离拉进,慢慢地涌入她呼吸之间。“青史之上,史官的笔锋常不容情。摄政如有异心、枭雄常冠污名。”

    沈青鸾呼吸一滞。

    她长久不动地凝视着郑玄,觉察到梅香之下的微涩苦药气息,一点一滴、一毫一寸地蔓延而来。

    “昭昭,”郑玄道,“不后悔吗?”

    沈青鸾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似是直到这一刻才知晓在王妃身上,究竟什么才叫勾引。

    她望着对方疏清中稍带温柔的眼眸。

    “身外之名。”她道,“万事不留心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一切都好。”

    ·

    天启三月初十,神武军凯旋,离开西北重城安川。

    在此讯传出不久,遥远的京华之中,三皇子齐谨正便如约受到讯息,彼时夜寒风凉,初春细雨,伴着偶尔响起的鸟鸣。

    齐谨正一身玄衣,袍角用银丝勾边儿,绣图细致精巧,在肩背到襟袖前横过一头卧虎。他身量高挑,鹰目剑眉,面相硬朗深邃。

    他拿着一个细长的逗鸟杆儿,慢悠悠地挑逗着架上的小白文鸟。

    “回朝。”齐谨正听闻这两字,手中略微一抖,猛地拨过木杆,掌心稍紧。“那个女罗刹,手里扣着七弟。”

    “七殿下根基浅薄,说不准……”

    齐谨正转头瞥回一眼,侍从当即噤声不语。他反手甩了一下逗鸟杆,将之搁在案上。

    “她势力如此之盛,连父皇都忌惮不已,又无法处置。”齐谨正抬眼望过去,旋即道,“请李相来。”

    春雨沾衣。

    新茶换旧盏,画像前的柱香烧干一半,尘灰簌簌。

    李凝进入内中时,乍然见到的便是如此场面。他略微抬手,行礼道:“三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

    齐谨正起身去扶他,只触到了衣袖而未碰到手臂,便被对方恪守规矩地躲避开了。

    李凝看了一眼桌案上落了一半的香尘,心知是为了什么,低声叹道:“殿下所思之事,非奇谋不能成,若在下估测不错,摄政王现下应早有应对设计之法,只等罗网收拢、池鱼上钩。”

    齐谨正岂不知正是如此,他躬身一礼,态度放得很低。

    “李大人。”

    这次反是李凝将他扶起,他的视线向周围环顾一圈,再落到三皇子的容貌之上,停顿了良久,方道:“成事正在险处。”

    齐谨正挥退侍从,让侍候之人离开四周。

    “李大人请讲。”

    李凝道:“如今沈青鸾与郑玄未归,圣人必然夜不安寝。殿下若是敢于一搏,便替圣人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