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姿态如此熟悉,令他下意识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儿时胆小懦弱,就爱亦步亦趋地跟在琼光身后,对方怕他摔倒,就撒开一只手,到哪儿都牢牢牵住他。

    自娘亲死后,普天之下,就只有呆在这位世家之交的哥哥身旁最让他安心,不会被谁欺负。

    懵懂时,师寅曾真心实意地困扰过,为什么王明不是他的亲生哥哥呢?

    他为此偷偷抹过眼泪,一连好几天都提不起精神,郁结于心,甚至生了病——就是脆弱敏感到这种程度。

    像堂前伸出的纤细梅枝,一折就断。

    但今时不同以往。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师寅摒弃掉那些软弱的情愫,神色逐渐凉薄。

    而琼光,也不再是从前他的王明哥哥了。

    师尊说的对,这世上除了自渡以外,谁都不该依靠。

    ……

    宣明聆带蔚凤回去休养,趁间隙,谢征和琼光送了他们一程。

    谢征本就寡言,琼光心绪沉重,也不作声。

    他俩如此,周启更不会没眼力地说话,抱紧怀中周霖,归途中一片默然。

    忽而,琼光感到一束视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怎么?”谢征顺着他转向的地方望去,人来人往间,只瞥到了一抹雪白衣角。

    琼光摇摇头:“无事。”

    他牵着的周启则撇撇嘴:“那个师寅啊,下一场,琼光哥哥就该对上他了吧?”

    虽说奉器人的出场顺序是由方家于幕后抽签决定,但风琛既然能对上蔚凤,可见对此有所控制。

    这么一来,第二位的琼光会被谁针对,简直不必思考。

    琼光略略苦笑了一下,怅然若失:“谢师弟,你说,人事易变,竟真的会找不到从前半点影子吗?我仍不敢信……他会与风琛那种人同流合污,就为了对付我?”

    闻言,周启反倒抢先一步,半是嗤笑地说:“非你不敢信,只是不愿信罢了。”

    “最熟悉的亲人,都尚且可能在某一日背叛你,更何况没有血缘牵绊的家伙?这世上,唯独自己可信。”

    他低下头,下巴埋在白兔柔软的皮毛中蹭了蹭,瞧不清神色。

    小小年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遭遇过什么,放在以往,琼光定要好好问上一问。

    可这番话偏偏勾起了他记忆角落中,一桩很小的事,令他不禁有些出神。

    总追着他跑的小尾巴发了热,一连好几日没来学堂。他心中记挂,便缠着父亲带自己前去探望。

    本来就文秀瘦弱的孩子,严严实实捂在锦被里,显得可怜兮兮的一小团。

    也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满脸哭得鼻涕眼泪,和虚汗混在一起,湿漉漉的。

    大人在前堂说话,琼光就跑进屋来,模仿侍女的动作绞了块凉帕,小心翼翼地替师寅擦脸。

    擦着擦着,小孩睁开眼睛,看见他就哇地哭了。

    琼光整个傻眼,他向来人见人爱,讨喜得很,从未有过这般待遇,一时之间怀疑无比地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是他最近吃多了发福,师寅认不出来吗?

    “好了好了,别怕别怕,是我呀,你王明哥哥!”

    好声好气地捉住他,扮鬼脸逗人开心,师寅见了,更伤心了,断断续续地哽咽:“王,王明哥、哥哥……你,你真好呜呜……”

    “我真好,真好你怎么还哭啊?”

    琼光万般无奈,只听他低低地,细细地说:“可是,你这么好……却不是……不是我真的哥哥……”委屈得差点背过去。

    这才明白他在想什么,琼光哭笑不得,一面觉得被依赖得高兴,一面又怜他小心思,温声问:“就为这个难受啊?”

    “我,我爹爹说,要不是他亲生的,早就不要我了……”师寅哭着,去拽他的袖子,“王明哥哥不是我的哥哥,总有天会丢掉我,不要我的……”

    备受爹娘疼爱,琼光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对他慈眉善目的师伯伯会和师寅说这种话。

    他心里一阵发沉揪紧,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了想,握住了袖子上的那只小手,认真道:“不会的。”

    “就算没有血缘,我也是你哥哥。”琼光承诺道,“不论往后发生什么,我一直会是你哥哥。”

    “我会保护你,照顾你,要是你做错了事,还会教训你。别人家亲生哥哥怎么样对弟弟,我也怎么样对你,我发誓。”

    “永远?你发誓?”师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琼光感到一种强烈的寄望,于是越发坚定:“嗯,我发誓,师寅永远是我王明的弟弟。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别让哥哥担心,知道吗?”

    师寅被哄得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

    他曾是那样的人,很听话、很敏感、很怯懦的性子,和现在冷厉而又独独对他尖刻的师云光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