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师尊呕心沥血将他栽培至今,于情理,于道义,他都不能拱手相让。

    可他真的受够了。

    “我不要再当师云光……堂堂正正、彻彻底底地打败我……”

    师寅一边流着泪,一边举起剑。

    琼光也同样握紧了浩存剑,目光灼灼。

    “我原谅你。”

    他说:“抱歉,哥哥来晚了……师寅,我这就来解放你。”

    剑锋携着灵流抵死相撞时,不知怎的,师寅蓦然想起,在《佩兰》之卷中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自称名为穆逢之,与他师尊有三四分相像的男子。

    “你是……行之的弟子?”

    他摇摇头,“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人都不在了,他却仍放不下执念。”

    “不要被他困住了。”穆逢之望着他说,“你该有属于你的道。”

    “莫要当你师尊的替代品……你们与我们不一样。”

    师寅并非不明白。

    相同的灵根,少时相似的个性,头顶一样有位仰望崇拜着的兄长。

    走意真人会那样疼爱他,是顾影自怜,企图在他身上颠覆原本的失败。

    他听说过……师尊的堂兄、也是师兄,年纪轻轻便突破大乘的一代天骄。

    尚且在世之时,以杂灵根之资,彻底掩盖过了师尊的光芒;登天桥上,二人相争,最终师尊落败,对方先一步被谷主夫人收为弟子,与师尊仰慕的大师姐陆时雪同修剑法,后来更是结为道侣。

    不是没有旧情,毕竟儿时曾也受过对方照拂。

    然而这点牵连,远远比不得心底的嫉恨。时日越长,便成心魔,修为停滞,更添怨怼。

    平心而论,师寅对琼光,也不是没有半分妒意。

    那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信手拈来、举重若轻,比他聪慧、比他讨喜、比他心胸豁达、比他一帆风顺。

    然而这点介怀,远远比不得心底的亲近信赖。

    这是他与师尊最大的不同。

    ——剑折,人伤。

    胸口渗血,倒飞而出,师寅瞧见半空之中,走意真人万念俱灰的脸色。

    我尽全力了。他想,师尊,我问心无愧,为人弟子,不曾负您之愿。

    所以,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173 往复(一) 十五岁的谢征。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路边一声高亢的鸣笛,令傅偏楼浑身一激,赶忙收回了天问枪。

    他匪夷所思地盯住眼前少年, 这当然是谢征, 他不会认错。

    可是……这才多大?十五岁有吗?

    竟比他们初遇之时的年纪还要小……

    傅偏楼扫视一圈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十分陌生的景象。

    到处都是不认识的古怪物件,仔细想想, 他好像在老贝壳的幻境中见过类似的场景——是谢征的家乡?

    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迎着少年依旧十分警惕的眼神, 傅偏楼一头雾水之余,还是出声解释:

    “放心,我不是鬼, 也不会伤害你, 方才那是意外。”

    谢征却蹙了下眉:“你长了副会害人的样子。”

    傅偏楼:“?”

    他低头瞧了瞧双手, 没问题, 是他的手。

    瞥了眼垂下的发辫, 嗯, 是他的头发。

    着装也仍是问剑谷内门的服饰,与先前没有半分变化。

    从小到大,从前世到今生, 他第一回听到这样的外貌评价, 还是出自谢征之口,不禁有些发懵。

    就在他愣怔时,少年已收拾好仪表,径直从身边走过。

    “等等,”傅偏楼追上去,“你要去哪?”

    谢征没有停步, 冷淡地说:“既然你不打算杀我,当然是该去哪里去哪里。”

    许是傅偏楼脸上的困惑太明显,他小小地“啧”了声,面无表情道:“今天周一,我要上学,早读课快迟到了。”

    “上学,明白吗?去学堂。”

    傅偏楼:“这我还是知道的……”

    他心底暗暗嘀咕,怎么觉得这个年纪的谢征脾气有点差?

    打初见起,对方就一直十分淡静从容,行事稳重,说话也滴水不漏的。

    原来还有像这样句句带刺、能听出尖锐棱角的时候。

    尽管较同龄人已算足够镇定,不过对现在的傅偏楼而言,难掩稚嫩。

    ……挺可爱的就是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年走过人流不息的街道,一面打量周围风景,一面思索这是个什么情况。

    想来想去,拿幻境解释似乎更为通顺些。

    所以,是出了某种意外,导致他进入了谢征的记忆中吗?

    那想要出去,阵眼也该在谢征身上才对。

    打定主意一路跟到尾,傅偏楼试探地提道:“说起来,旁人似乎都看不见我,只有你可以?”

    “鬼魂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