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的,他对方小茜的怒意已近乎恐惧,言听计从,几乎已经不去思考对错,全凭她安排。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想,这样真的好吗?”

    傅偏楼茫然地问自己,“我所期许的,是这种东西?我要一直寄人篱下般地活着,按照她的意思,舍弃尊严,去对友人纠缠不清,将蔚凤也拖下水?”

    “她说喜欢我,可她所喜欢的、所看见的,真的是我吗?”

    “还是……只是她觉得‘我’该有的那副模样?”

    谢征静静听到此处,方才开口:“你已有答案了。”

    傅偏楼话音一止,垂目看向桌上的那几盘糕点。

    方小茜先前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可他究竟何时……喜欢过甜食了?

    讽刺油然而生,傅偏楼蓦然低低笑出声来。

    他笑得肩头都在颤,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嘶哑道:“是啊……我已有答案了。”

    “她不曾骗我,只不过,”他摇摇头,“她从未正视过我罢了。”

    “不……应该说。”抬起眼,瞧向楼底,“在她眼里,这个世界,都不过是一个话本子而已。”

    而他和蔚凤,不过是她喜爱的两枚皮影。

    方小茜随心所欲、游戏人间,不在乎权势地位,不在乎钱财修为。

    她所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如她所愿,上演一出她想要看到的、缠缠绵绵的爱情戏剧罢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征道:“你想得通便好。非你之过,乃遇人不淑。”

    他犹疑地停了一下,方才问:“既然如此,你从一开始便不打算用那蛊虫?”

    “用蛊虫?和蔚凤欢好?”

    傅偏楼皱皱眉头,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我讨厌男人碰我,死都别想。”

    儿时被堂舅追在身后的阴影犹在,只是想一想,他便要吐了。

    不过……他瞥了眼对面,迟疑地记起,他好似和谢征肌肤相触过好几回。

    许是感情所致,居然不觉得难受。

    此言一出,对方好似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眉眼间细微的沉郁随之退却,又变回了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那副冷淡模样。

    松了口气?傅偏楼迟疑地度量着,莫不是他看错了?

    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可,谢征为什么要为他和蔚凤的事而紧张?

    这样一想,傅偏楼也似一口气被抽走那般,突兀地紧张起来。

    上辈子没能问出的话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为何谢征这般了解他?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存在于这栋茶楼之中?

    与他又有何种关系……

    定定神,他既想问个清楚,却又唯恐如前世那样,一切戛然而止。

    那样,他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对方了。

    生怕行差半步,人就又不见了。傅偏楼谨慎地举杯喝茶,没有说话。

    茶水放冷,在嘴里发苦发涩,他不禁狠狠蹙眉。

    谢征见了,有些失笑:“你吃不了太甜,也吃不了苦,别喝了。”

    傅偏楼放下茶盏,和着他的话,半开玩笑地说:“不能太甜,也不能苦。那岂不是不甜不苦、味同嚼蜡?这么看来,是一样也吃不得。”

    谢征想了想,问:“这茶楼可有红豆做的点心,或是茶汤?”

    “红豆?”傅偏楼不解,“想来是有的,怎么?”

    “要一份来。”谢征瞧着他,“你喜欢的。”

    傅偏楼摇摇头:“我喜欢?我从未尝过,谈何喜欢?”

    “那便尝一尝。”谢征道,“你会喜欢的。”

    “……”

    傅偏楼叫来跑堂,要了一碗红豆汤和红豆团子,浅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喜欢?”

    有些寡淡的嗓音从对面飘来。

    香软稠糯,泛着微微的甜,尝过便不会忘。

    傅偏楼陡然停了舀汤的勺子。

    ……要真的不会忘,就好了。

    他的沉默令谢征有些困惑:“怎么?不喜欢么?”

    傅偏楼垂眼遮过眸中的神色,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轻应道:

    “……喜欢。”

    声音无端有些发闷。

    “很喜欢。”

    182 往复(十) 我的师弟。

    一栋茶楼, 一方茶桌,一盏茶。

    说书老道夸夸其谈地讲着修真界的各色传闻,底下听众时而附和、时而争论。

    人来人往, 烟火嘈杂, 是再常见不过的凡间一隅。

    而对楼上雅座中相对而坐的两人来说, 这一幕, 已轮转过好些遍;每一遍,却都不尽相同。

    这一世的任务者名为卓习宇,在傅偏楼的叙述中, 是个常常热血冲头、十分莽撞的青年人。

    与最初的程行有些相似, 对修道充满了期待与幻想,不过倒是没什么坏心思。

    并非不择手段的恶棍, 也并非舍己为人的圣贤;普普通通, 着实乏善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