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

    语调越来越激烈,语速也越来越快,傅偏楼抬起脸来,眼角发红。

    那张姿容绝俗的脸近乎扭曲,隐隐带着一丝走投无路的疯狂。

    他执拗地逼视着谢征,忍无可忍似的,凄厉道:

    “既然走出这方茶楼就会遗忘掉,看到你才会想起一切,谢征,你又何必出现在我眼前?”

    “既然什么都无法改变,为何要令我清醒过来?如此徒劳!如此愚蠢!”

    “可我还会这样下去,直到下一次,再一次……反反复复、重蹈覆辙、永无尽头!”

    元婴修士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涌出,灵流乱窜,眼前的茶盏、碗碟、矮桌,连同一旁的刻着花鸟的屏风、楼梯、墙壁,尽数震为齑粉。

    底下修士不明所以地惊惶起来。

    “怎么回事?”

    “是哪位尊者在此?还请息怒!”

    就在傅偏楼失控的那一瞬,谢征眼神一凝,起身挥袖,将他的灵力全部拦下。

    “傅偏楼,”他有些不忍,“你……冷静些。”

    “冷静?呵呵,冷静?我要怎么冷静!”

    傅偏楼闭上眼,深深喘息着,指尖都在颤抖,“像你那样吗?我做不到。”

    “好累、好难受、好辛苦……”

    他轻声说:“我快受不了了,我不想继续了。”

    从袖中取出长枪,灵流缠绕,枪尖挑出一抹雪亮的银光,直指对面的谢征。

    谢征一顿。

    “你想做什么?”他眸色稍沉,“不要乱来。”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最后说过什么吗?”

    傅偏楼喃喃,“那时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突然出现,有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却平白乱我心神。”

    “我想着,你若是胆敢来妨碍我,就杀了你。便与你说——”

    “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一字字地说着,语气冷酷,与那时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说完,摇头嗤道:

    “真可笑,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彼时的他还不曾想到,他跟谢征的确还有再见之日,只不过,那已是下辈子了。

    每一辈子,在这座茶楼相会,最长也仅有一盏茶的功夫。

    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九盏茶;于他而言,却已度过漫长而又无望的整整九辈子。

    “我想试试。”

    傅偏楼朝对面的白衣修士缓缓走去,止在一步之遥。

    他抬起脸,望着近在咫尺之人,微微一笑,笑容中藏着无比浓稠的危险意味:“试试……杀了你,或者我死了,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然而,即便被枪尖抵着,谢征也没有抽出腰间的剑。

    他只略略垂眸,看着眼前的青年。

    “不反抗吗?”傅偏楼问他,“你打算就这么引颈受戮?”

    谢征淡淡道:“你不会杀我。”

    傅偏楼一愣,随即呛出了声。

    “听上去真荒诞。”他嘲笑,“我们分明才认识了不过九盏茶的时日,你却这般笃定。”

    “可就是这么荒诞……”他又叹息,“我不会杀你,我杀不了你。只不过是,才认识九盏茶,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很奇怪对不对?相处如此短暂,与我所历经的时间相比,犹如白驹过隙一般。”

    “——我却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没有羞涩,欢喜,窘迫。

    他平静地说着,眼中浮现出隐约的哀戚,以及无尽的苦楚,阴云一般,填满瞳孔的每一个角落。

    显得晦暗难明。

    谢征没有料到会有这番剖白,微微一愣。

    “我记得,你说你有一个感情甚笃的师弟。”傅偏楼有些疲惫地道,“别再来纠缠我了,如若还有下辈子,去找他吧。”

    枪柄在掌心挽出一道花影,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陡然往后退了一步。

    原先指着谢征的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只听得“铛”的一声。

    金戈相撞,长枪刺中了早有准备的剑刃。

    谢征欺近还未反应过来的青年,一把捉住那只握枪的手腕。

    “一直在这里。”他凝视着傅偏楼,缓缓道,“我的师弟。”

    183 往复(十一) 他也喜欢傅偏楼吗?……

    “你说什么?”

    仿佛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傅偏楼睁大眼眸,嘴唇轻颤。

    “我是……”他看着谢征,半晌, 嗓音犹如呓语般低微, “你的师弟?”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 谢征眼里流露出一抹无奈。

    “是。”他伸出手, 将傅偏楼脸颊边有些凌乱的鬓发整理好,一边道,“与我同入问剑谷无律真人座下, 道号仪景。乃我一路看顾到大的……师弟。”

    顿了顿, 五指合拢,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