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英又摇头。

    “我不关心外边。”他说,“只是天歌想知道,才来问你。”

    “天歌是谁?”

    “妹妹。”

    “她也从没去过外边?”

    “没有。”

    “……”

    白承修无言片刻,忽然说:“钟。”

    柳长英目露困惑。

    少年轻轻笑起来,神采飞扬:“这个世界就是一座钟。”

    “我读过天下五器的卷宗。”柳长英淡淡道,“听过混沌钟十响创世的传说。我并非在问这个。”

    “我也并非在说这个。”

    白承修伸手朝他比划,灵流在半空勾勒出一道道弧线:“喏,这儿是明涞清云宗……也就是清云峰,我们在的地方。这边呢,是云仪仙境……隔着界水,就是虞渊。”

    最初的清云峰已小得不值一提,埋没其中了,柳长英却没有丧失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再这边,就是群妖聚集之地了。看,凤巢长于巨木梧桐,底下是兽谷,两旁是荒原……上窄下宽,中空,像不像一座钟?”

    柳长英一丝不苟地记下,打算回头见到柳天歌时说给她听。

    他多看那钟一眼,忽然说:“清云峰……这般小么?”

    “很小,太小。”

    白承修凝视着他,缓缓道,“局限于此,太可惜了。你该到处走走看看,这天下人间,精彩得很。”

    他眼中有万般异彩,仿佛山岚涌动,引人入胜。

    柳长英怔了好一会儿,拢袖垂眸:“或许。”

    白承修清楚一时半会儿没法说动他,也不强求,摆摆手道:“我多与你讲讲,你便想去了。”

    这一回,他藏头匿尾地在清云峰上呆了半个月,直至伤势养好。

    临别时,柳长英站在松石边,瞧着笑意明朗的少年,心头一阵失落。

    他忍不住问:“十年后,你还会再来吗?”

    白承修一顿,神色有些奇异。

    好似想笑,好似哀怜,又比那些都柔和许多。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叹息着,“不用十年,十天后就来。”

    柳长英喃喃道:“十天?”

    “嗯,十天。”白承修哄孩子般地说,“你这次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我以后每隔十天就来一趟,怎样?”

    “……”

    柳长英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但白承修知道。

    那是一个纯粹的笑。

    在模样冷清的青年唇边,无知无觉地绽开。

    ……

    书上有许多东西。

    书上也没有许多东西。

    有些需要人教,有些则无师自通。

    于柳长英而言,他对情绪和欲望的感知,几乎都源自白承修。

    好似在那只大妖最初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起,这张白纸就注定为对方浓墨重彩地涂抹。

    那之后,他才真正活着。

    顺理成章地,他坠入情海,从此不见天日。

    患得患失、遍尝欢爱,不知何时忘记了……他其实并不算人。

    他是师尊与秦前辈的药人。

    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身体、修为、神魂,皆于经年累月的咒术侵蚀中有如筛网般处处疏漏。

    尔后,有一日。

    秦知邻和方陲抽离了他的人魂。

    柳长英在那一日死去了。

    活着的,仅是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按秦知邻的吩咐,骗白承修与柳天歌服下了一对春蛊。

    ……亲手摧毁了他的全部。

    205 逢春(八) 已死之人。

    人魂离体后, 本该消散于天地。

    可许是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柳长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出了一道意识。

    这道意识模模糊糊, 撑着他离开了清云宗, 四处找寻能够依附的躯壳。

    独独一缕幽精,借尸还魂做不到,他也不愿行夺舍之事,孤身飘荡,一点一点地虚弱下去。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 他遇见了另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修士。

    偶得奇珍,为好友背叛、谋财害命。

    那人不甘如此憋屈地死去, 在破庙神像后喃喃向上苍祈愿, 倘若他能手刃仇敌,万劫不复也愿意。

    此话上苍是否听闻, 谁也不知道,但借破庙香火苟延残喘的柳长英听见了。

    大乘期的残魂,所携修为境界,帮一介筑基弟子绰绰有余。

    他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一个可供容身的躯体。

    柳长英这般“活”了下来。

    可已太晚了。

    孽龙做尽恶事,死在兽谷,人人称快;而柳天歌杳无音讯, 不知所踪,凶多吉少。

    世事大变, 柳长英登上清云宗宗主之位, 号天下第一人,下三道令状。

    其一,入道先洗业, 剔去凡根,除去心魔之患;

    其二,过去之事,休得再提;

    其三,天道有缺,自此往后,由他来执掌规矩,领众修士同登大道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