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瞥他一眼,轻轻叹息,在周霖眉心一按:“我已将她修为暂且封住。”

    周启抿唇点了点头,弯腰将浑身狼狈的周霖抱起。

    没有修为护体,少女一瞬被大雨淋了个通透,他沉默须臾,也撤去灵力,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走吧。”他垂下脸,瞧不清神色,喃喃道,“哥哥送你进去。”

    “住手……”

    秦知邻愤恨地看向谢征,“没有周霖,你的咒术要如何解?”

    “我可是知道的,谢清规!”他叫道,“你在为难什么、为什么摇摆不定……我都看到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以为它会对你仁慈吗?!”

    “自古以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突兀阴笑起来,在雨夜中发出湿黏的诅咒,“我很好奇,到最后,你究竟是像我一般,抛却家人,只记得自己;还是要舍弃那个苦命的夺天锁……”

    “但凡你心存半点间隙,窥心之法就会动摇你的根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周启皱起眉,捂住少女喋喋不休的嘴,忧心看向身后不动声色的青年道人。

    良久,谢征只是淡淡说:

    “你很聒噪。”

    这些,他比谁都清楚,清楚很多年了。

    223 惊蛰 万劫不复。

    十年来, 傅偏楼常被困于同一个梦魇。

    梦里,他又回到了兽谷秘境那一日,被谢征温柔地丢下。像是只折翼的鸟, 从云端跌落, 不断沉坠,永无止境。

    染血的白衣离他越来越远, 伸出手,唯余流云从指缝间穿过,什么也不剩。

    数不清的黑影缠绕在他身边,黏稠阴冷地流淌着,从中钻出许多张熟稔的面孔。

    程行、尚峰、徐宁宁、方小茜……

    他们围裹着他,狞笑、讽刺、咒骂, 满头满脸的血渍,仿佛索命恶鬼。

    他们说,傅偏楼,你可记得你的罪?

    就因你痴心妄想,不愿接受自己的命,非要搅浑这池浊水, 才会招致这些劫难!

    平静安稳的生活, 全都因你而万劫不复!

    从前是我们, 如今是谢征——

    你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个任务者才肯善罢甘休?

    他怔怔地答不上来,而下一刻,人脸为黑雾打散, 聚拢成他的模样。

    “错了, 错了……”

    朝他贪婪又恶意地露出一个冷笑,魔道:

    “万劫不复的是你才对。”

    “我早说过,我早说过——”

    余音湮灭在万千鬼哭中, 厉嚎惨叫不绝于耳,他重重摔落深渊,粉骨碎身、肝脑涂地。

    如同一滩择人而噬的污泥。

    睁开眼时,不知今夕何年。

    傅偏楼意识尚且朦胧着,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下意识摸索过身边,却只触及余温冰凉的床铺。

    刹那间毛骨悚然,还未回神,就先出了满背冷汗。

    他撑着手臂半坐起来,腰腿传来一阵抽痛。

    低下头,瞧见松散里衣下起起伏伏的胸膛,身上虽然清爽,可皮肉斑驳的痕迹却一时半会消不掉,是无可抵赖的证据。

    傅偏楼松了口气,悬吊的心终于缓缓回落。

    ……只是梦而已。

    他按住自己兀自颤抖的手,调息片刻,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间站着一道人影。

    “谢征……?”

    雨帘不歇,打在紧闭的窗口,白珠乱跳,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黎明时分,本该柔和的晨曦被浓墨般的阴云遮去,天光黯淡地扫进屋里,显得有几分压抑。

    不远处的八仙桌前,谢征松散地披了一件外裳,乌发垂泄,正探手拨着铜炉,点上一支新的安神香。

    烟雾袅袅中,那抹背影犹如高居云端的山涧苍松,遥不可及,令傅偏楼莫名不安。

    不知为何,谢征好似并未听见他的呼唤,仍旧背对这边,长袖坠落,伸出一截苍白腕骨,默默捻着香线。

    ……哪里不对。

    傅偏楼蹙起眉。

    安神香,他早已熟悉这股掺杂了各色草药的清苦香气,为稳固他身上的业障,几乎夜夜不断。

    是药三分毒,用得多了,难免会招致坏处。丹田滞涩,识海涣散,需得修炼几日才可化去多余的药力,剂量上很有讲究。

    因他之故,谢征也对此谙熟于胸。

    他性子端肃严谨,添香时,向来一分不差、一分不多,从无错漏。此刻则比寻常要重许多,很难以疏忽解释过去。

    随手扯过一件衣袍裹在身上,傅偏楼赤足下了床,走近些许,又唤了声:“谢征?”

    “……嗯?”

    这回谢征倒听着了,转过身,望来的眉眼还是沉静的,只间或流露出一丝惘然,隐约失神。

    就好像深陷嘈杂人群中,分辨不清谁在讲话一般。

    可室内分明极静。

    傅偏楼心头一紧,慢慢坠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