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我睡觉了。

    第90章 千岁之莲4

    时处离开朝歌之前,时宣来了他的府上。

    那夜开始飘雪,时宣到他府上时,时处养的几株白梅已被积雪压的弯折。

    他脱下斗篷交给侍从时,时处隔着幽暗烛火还是能看到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他漫不经心的笑笑:“外面冷吗?”

    时宣显得很是高兴,似乎想要过来,可站在他三步之遥时就不动了,时处那时心情颇好,所以随口问了句:“怎了?”

    时宣抬眸看他,眼中是不可错认的茫茫大雾:“我身上带了冷气,怕过给皇兄。”

    “我先去门口站站,等沥干了身上的水汽再过来。”

    时处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间就心软了,因为时宣刚才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某种弱小的动物,委屈又可怜,似乎想要向他博得一点点爱宠。

    时处近来听那些门客念叨,什么

    圣贤之道,什么兼济天下,虽然他一向尊崇的是独善其身,但那些门客在他耳边念叨的多了,他偶尔也会对弱小的事物生出点恻隐之心,比方说,他府上近来就多了三只街上捡来的野狗。

    他府上门客简直是大喜过望,纷纷感慨,二殿下仁德。

    虽然时处觉得仁德二字和自己没半点关系。

    但此刻,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算了算这些年时宣能在他有心有意的算计谋害下留得性命,简直是上天保佑。

    算了算了,他都已经要去鸢国了,毕竟是同胞的兄弟,古之圣贤说了,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时字,还有血浓于水,他现在对时宣好点也无妨。

    所以,他面色稍霁,含笑温言:“过来,我这边有手炉。”

    时宣骤然愣在了当场,然后面上浮出无法掩饰的狂喜神色:“皇兄。”

    时处再次惊叹于他这位弟弟的演技。

    宁远非常自觉的立在他旁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影子,直到时处唤他:“给三殿下拿个酒樽过来。”时宣才注意到时处身边还有人。

    他垂眸小心翼翼的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到那些繁复杂乱的情绪。

    “这是奶酒。”

    时处为他倒酒,白腻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酒壶上,让他蓦地想起他母妃多年供奉的一尊神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用最金贵的绫罗绸缎小心擦拭,他当时在香烟朦胧中见过一眼,那尊神像也是这般的玉色。

    时处还在继续说:“藩国今年的贡品,酒味很淡,你尝尝。”

    他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在说奶酒。

    时处看着他面前这个弟弟有些呆,心不在焉的样子。

    时处手指扣在桌面上,室内似乎是有些热,让这位惯来身弱的二殿下面上浮上一丝浅淡的红晕,时宣呆呆的看着他,这种神色让时处皱了皱眉,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曾经也有人用这种神色看过他。

    时宣微微起身,隔着半个几案,突然伸出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时处的面颊,时处此时身上的温度很高,然后他就看着他这位三弟像是突然被烫到了般缩回手,跌回座位。

    “皇兄,我……”

    正这时,窗外夜枭压着枝头扑朔而过。

    时处垂眸,让人一时看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他才笑着问:“宁远,刚才窗外飞过去什么?”

    宁远跟在他身边多年,这时候还摸不准这位殿下的脾性他也不用留在这了,立马走到窗边开了窗子,然后关上窗子重新走回时处身边,这一串动作实在是行云流水,然后他答:“回殿下,是夜枭。”

    时处慢条斯理的饮完樽中最后一口奶酒,脸色却是蓦地阴沉。他的声音像是阎罗殿里催命的符咒,一时让听到的人心惊胆颤:“通知府里的弓箭手,给我射杀了这扁毛畜生,若是再留下一只让它惊到我,你以后也就不用留了。”

    宁远得了令,一时出去吩咐,不多时,便能听到窗外利箭摧开狂风,嵌入温热血肉的闷哼。

    无数的鸟雀惊起,府内一时大乱。

    可时处的脸上,却渐渐恢复成了春和景明之色,仿佛刚才的盛怒从不曾出现。

    他歪倒在桌上,姿仪倾世,然后笑着继续问:“我记得上次藩国的贡品,三弟拿走了一只血玉的手镯。怎么?三弟可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想要送给她?”

    时宣顿了下,声音软软的说:“没有,那不是玉镯。”

    时处笑的温软:“那是什么?”

    时宣垂下头,这番姿态实在是让人无法将他与将军二字联系起来:“一副玉带钩。”

    时处听到玉带钩三字好像就没什么兴趣了:“哦,是吗?”

    “不过那副玉带钩很特别。”

    特别?时处显然没有兴趣听那副玉带钩有什么特别。

    后面他又喝了两杯奶酒,就连什么时候醉倒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他深深地感叹了一下这具壳子的娇弱,虽然他对自己的酒量有个清醒的认识,但万万没有想到,喝两杯奶酒竟也会醉到那种不省人事的地步。

    时处表示,差评!

    紧接着,换衣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自己腰侧上几点红痕,很浅,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转身对着铜镜一看,很好,背上也有几点。

    这到底是什么身子!睡个觉不小心压一下也能成这个样子,差评!

    最后留在府内陶冶了两天情操,时处才正式出发,前往鸢国迎娶朝阳长公主。

    离开那日,能见的,该见的人都见到了,唯独不见景臣与时宣。

    时处自然将这些没有放在心上,一行人慢慢悠悠行驶了一月,就在快要抵达鸢国的前三天出事了。

    他从车窗里看出去,最前面的是景臣吧?

    嗯,广袖白衣,发束高冠,姿态风姿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好,就算是现在,因为来时策马急驰,雪白的衣袍上沾上了点点泥印也不曾消退他的半分气度。

    可时处现在只有两个字,很好。

    他缓缓下了马车,迎着面前之人温柔的目光,勉强绷住心底升腾起的滔天怒意,可谓是平静的说了一句:“景臣。”

    景臣下马,从来都是温柔的神色,只是他看不清,这温柔的表象之下到底有几分执拗:“我来寻你。”

    “鸢国那么远,阿处,我陪着你。”

    -

    鸢国,醉城。

    朝阳跳出重重山峦,在天际掠出一道稀薄的弧光,蒙蒙雾气中,天上却无端端飞下来三支箭羽,那漆黑的箭羽狠狠插在猎场之内瘦弱的一个奴隶身上,另一个旁边的奴隶似乎吓呆了,竟动也不动,只是直直睁大了眼睛,然后那飞矢而来的利箭直直插入他的眼珠子,然后从头颅内穿过,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飞溅出来的血浆污了旁边一块土地,只余下那白色的箭翎不断抖动。

    可这血色似乎是激起了众人,场上开始有人不停的高呼:“殿下!殿下!”

    “殿下,好箭法!”

    他收了手中弓箭,厌恶的皱了皱眉,然后无甚情绪的转身离开,而身后那些不停恭维的声音,遥远的似乎是从天际传来。

    画面陡转,太子殿内烈火灼烧,房梁不断坍塌,旁边有人在不断嘶吼:“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

    天蓝如镜,唯有卷起的狂风送来灼热的气浪,他脱下身上长袍放在水里浸湿,眉眼显出难得的执拗:“让开。”

    火舌翻飞的殿内,他看着眼前少年一贯幽沉的眸子静静阖着,身上的衣袍已经沾了火苗,正在不断攀上来,他摸了摸他的脸烫的厉害,仿佛下一刻他便可以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身前不断有房梁砸下来,他忍痛为他挡了一击,顾不得后背烧灼的痛意,只是将他护在身下,近乎绝望的喊:“阿处。”

    他欲要伸手去背他,可躺在眼前的少年却是化为一道道白烟,丝丝消散。

    深埋的思绪被牵扯出来,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痛楚。

    “阿处—”

    “阿处—阿处—”

    漆黑阴暗的甬道,小小的少年匍匐在地上,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着身子。面上苍白而阴郁,嘴唇干裂,下意识的伸舌舔了舔。

    他一步一步跑上去,手里还举着火把,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火把也掉在地下,整个甬道变得更加漆黑可怖,仿佛有什么噬人的鬼怪就要狰狞着出来。

    他将少年扶起,心底第一次突生出疯狂的暴戾:“是谁欺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