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莞尔:“真的。”说完,他果真掀起衣摆,就近落座。然后拿那双与淑妃有几分相像的狭长黑眸看着她。

    “过来。”他道。

    好吧。祝圆磨磨蹭蹭过去,打算坐在下首——

    “这里。”谢峥敲了敲茶几。

    祝圆刚从那儿下来呢,闻言立马怒瞪他。

    “想什么呢?”谢峥勾唇,指了指茶几另一边,“坐这。”

    祝圆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慢腾腾挪过去,与他并列而坐。

    屋里安静了下来。

    祝圆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旁边:“你不是说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峥侧头看着她,道:“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何来突然?”

    祝圆不自在地动了动,嫌弃道:“天天跟我聊天,也不说一声。”

    谢峥看着她染着红晕的桃腮,唇角勾起:“嗯,故意的。”

    祝圆:……

    谢峥轻笑:“不故意,怎么骗你过来?”

    祝圆:……

    扭头,瞪瞪瞪。

    谢峥却移开了视线:“我待会就会离开,你切勿向旁人泄露今日之事。”

    祝圆撇嘴:“我又不傻,跑去跟别人说我跟男人私相授受——等下,你的意思——你是偷跑回来的?”她震惊了。

    “不是。”谢峥的视线再次回到她脸上,解释道,“我是外派官员,回京述职,得先进宫述职,或面圣,返京队伍还未抵达章口,我赶回来一趟,待会就去章口与他们汇合。”

    祝圆眨眨眼。

    回来要述职要面圣,但他先跑回来……然后立马又离开。那他,是特地回来见自己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她的脸更红了。

    谢峥双眸愈发幽深:“圆圆。”

    祝圆视线游移,含糊答道:“嗯?”

    “我们该成亲了……”

    ***

    谢峥果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只待了不到两刻钟,谢峥便从王府后院悄悄离开。

    祝圆顶着发麻的唇悄咪咪摸回灼灼书屋,半天都不敢出来,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嘴巴肿了。

    当然,她也有在干活。

    早在半月前,谢峥便告诉她,过年前他会回来——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已经在路上……

    她得抓紧时间了。

    各个铺子、工厂的账本得整理好,恰好又是年底,下年度的规划方案刚做,她得整理好,一并交出去。

    想到下月就要将手里事务交托出去,尤其是她亲手弄起来的《灼灼》、休闲小栈和萌芽学堂,祝圆满心的不舍。

    但没法,《灼灼》是依托聊斋才弄起来的,连办公场所都是谢峥的,休闲小栈和萌芽学堂也差不多。

    她只能将各种事项和规划列得清晰一些,好让谢峥手下接手之人能善待她这几家心血。

    边整理边忍不住在心里怒骂谢峥——玩儿什么惊喜!现在好了,她还没整理完这些东西呢!

    男人就是狗!

    哦,回来还不忘把她当初赈灾挪用银两的账单拿走——她当时做了账单,可没想到安清那小子竟然早早就抄好了一份,趁着这会儿功夫交给了谢峥。

    祝圆都能想象这厮是要干嘛了。

    哼,枬宁银矿,她就不信这厮没有私吞,竟然还打算报销……脸皮忒厚了!

    没错。

    谢峥还真就是拿着账单进宫面圣了。

    承嘉十五年冬月十二日,化名乔治,调任枬宁县令的皇三子谢峥回京述职。

    枬宁县经过那场天灾后,伤亡惨重,人丁锐减。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子必定是灰溜溜地跑回来,躲进皇宫或者那已然修建好的王府里。

    不想,那谢峥却规规矩矩地带着税赋丁册前往吏部述职。

    这边他进城,吏部便已严阵以待。吏部尚书亲自坐镇,认认真真地将他提交的资料翻阅完,满意地点点头。

    其余人等好奇不已,等谢峥离开,立马凑过来询问。

    吏部尚书摆摆手:“去去去,都不干活了吗?”完了揣上东西,麻溜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这是要去那位面前吹嘘一番?”

    “害,毕竟是龙子龙孙……”

    声音愈发压低:“也不怕吹过头?就一个穷县,还遇上天灾……”

    “那地儿也够倒霉的,他一去就天灾——”

    “呸呸,这种话你也敢说!”

    “嘘,散了散了!”

    ……

    去了吏部的谢峥正在御书房偏殿里等着呢。

    承嘉帝还在里头跟诸位大臣议事,与他前后脚过来的吏部尚书也进了里头。

    看来是要提及他了。

    谢峥微哂。他自然不怕旁人议论。

    有成绩,还是跟他们想象中相差甚远的好成绩,怎会无人议论。

    故而,他坐在偏殿里是淡定得不得了。

    太监们送来茶水后,他还顺手捡了本承嘉帝留在这边的书册,闲适地翻阅起来。

    待得承嘉帝身边的德顺来请,他才意犹未尽地将书递过去:“回头问问父皇,这书能不能借我。”

    德顺:……

    谢峥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捡起手边摆着的账单,慢条斯理往正殿走去。

    不到半刻钟,就被承嘉帝轰了出来——

    “滚!尽来讨嫌!”

    于是,谢峥回京的第一天,地方历练失败、惨遭承嘉帝厌弃的流言便传遍了京城。

    再于是,恰好今天在休闲小栈招呼朋友的张静姝带着担忧回来了。

    “啊?”祝圆还在折腾那些铺子账册呢,闻言茫然抬头,“什么失败?”

    “三殿下的历练啊。”张静姝不无担忧,“若是遭了陛下厌弃,可怎么办?”

    祝圆无语:“娘,他一皇子,轮得到你操心吗?”

    张静姝白了她一眼:“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若是他不得好,你不是更难?”

    “好好好,那您先去操心,我这儿忙着呢!”

    “忙什么?!”张静姝有些郁郁,“人殿下都回来了,这些生意该交回去了。”

    “我知道啊,这不是在整理嘛……”祝圆看她一眼,笑着安抚道,“别担心,休闲小栈、灼灼书屋跟萌芽学堂性质特殊,都是女员工,当然能继续待下去。”就算待不下去,短时间内要找到合适的人替换,也不容易。

    张静姝眼睛一亮:“我也可以?”

    “当然啊。”祝圆理所当然。她可是谢狗蛋的岳母,谁敢炒?完了轮到祝圆自己沮丧,“我才是该滚蛋的人。”

    祝盈还能跟着张静姝出来干活,她这种管事的,估计就不行了。

    张静姝大手一挥:“没事,你回家等出嫁就是了,这里交给我们!”

    祝圆:……

    这是亲娘吗?!

    ***

    另一头,被承嘉帝轰出御书房的谢峥面不改色,施施然去了昭纯宫。

    拔高了许多也终于瘦了些的谢峍看到他立马兴奋地跑过来:“哥你怎么这么慢?等你老半天了!”

    谢峥拍拍他肩膀:“看来这几年不是光顾着吃。”

    谢峍皱了皱鼻子,没搭理他的话,绕着他打转:“东西呢?给我买的东西呢?”

    谢峥慢步往前:“什么东西?”

    谢峍大惊失色:“你离京三年,不用给我们带点礼儿吗?”

    谢峥想了想:“买了点书,回头让人给你抄一份。”

    谢峍:……

    说话间,兄弟俩已经走到正殿外。

    守在门口的玉露当即行礼,然后引着他往里走,同时笑道:“娘娘已经在候着了。”

    谢峥微怔。

    在昭纯宫,无需通报便直接入内,两辈子来,还真是第一次。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空气中飘着浅浅的梅花香。

    身着妃色家常服的淑妃正倚在卧榻上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坐起来。

    “儿臣见过母妃。”

    淑妃神色复杂地打量这越发陌生的儿子,暗叹了口气:“起吧。坐下说话。”

    “谢母妃。”谢峥落座。

    谢峍看看左右,乖乖跟着坐下。

    宫女送上茶水。

    谢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又闻了闻,才慢慢开始品。

    淑妃抿了抿唇,也跟着喝茶。

    俩母子就这么各自低头喝茶。

    谢峍看着他们俩,想说话又憋了回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了,自家哥哥跟母妃的事儿,他还是别多嘴的好。

    半晌,淑妃率先打破沉默,细声细气开口:“你这趟出去收获如何,我也不问了。我只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