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承嘉帝甩出这样的话,谢峥,怕是要……

    她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整颗个人却宛如泡进了冰天雪水里,又冷又难受。

    反观谢峥,也是被承嘉帝这意有所指的话吓蒙了。

    他对自己有信心,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听到承嘉帝的意向。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的心神。

    他捏紧拳头,强压下满心的激动,磕头,道:“儿臣以政绩说话,儿女不过是锦上添花。”

    “放屁!”承嘉帝当场爆出一句市井之骂,“朕现在就直说了,朕明年就要看到你的子嗣,一个最少,两个三个也可,四个五个不嫌多!否则,朕不差你一个儿子!”

    总而言之,谢峥必须纳妾,必须有子嗣,否则——

    帝位易主。

    谢峥会怎么选呢?

    野心勃勃的谢峥会怎么选,还有什么悬念吗?

    祝圆惨然一笑——没想到啊,她跟谢峥的甜蜜,竟然只维持了一年不到……

    这落后的破地方,连个御书房的地龙都做不好,半点热乎气都没有、她还跪在地上呢,都冻得她瑟瑟发抖的。

    还是现代好啊。

    祝圆如是想着,眼前的地毯花纹慢慢变得模糊。

    无人所见之处,一抹晶莹洇入厚实华丽的地毯,消失无踪。

    第167章

    御书房里死寂般静了许久。

    承嘉帝冷着脸, 质问谢峥:“哑巴了?”

    祝圆听见旁边磕了个头。

    “父皇。”谢峥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稳重,“倘若儿臣需要靠子嗣妻妾才能得到您的肯定,那儿臣必定还做得不够好。”

    果然,谢峥还是为了皇位——哈?

    祝圆傻眼了。

    承嘉帝也傻了:“你、你说什么?”

    谢峥语速不疾不徐:“父皇身强体壮, 还能继续为大衍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 何须着急子嗣之事?且圆圆还小, 何须着急?倘若儿臣真无那子嗣福分, 峍儿将来多生几个,过两个给儿臣就行。”

    承嘉帝:……

    祝圆:……

    承嘉帝勃然大怒,蹬蹬蹬走下台阶, 一脚踹过去:“朕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谢峥被踢得晃了下, 觑见承嘉帝满脸暴怒,他顿了顿, 侧身倒落地面。

    承嘉帝:……

    祝圆:……

    太假了!她都不忍看了。

    承嘉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追上去又踹了两脚:“臭小子, 显摆自己练过武身板好?朕习武的时候,你还在你母妃肚子里闹腾呢!”

    谢峥这回识趣了,乖乖躺地上不动, 任其踢打。

    承嘉帝气得七窍生烟, 哆嗦着手指着他:“臭小子、臭小子——滚!给朕滚得远远的!”

    谢峥一轱辘爬起来, 磕头:“是,儿臣告退。”不等承嘉帝说话, 顺手拽起跪在那儿不吭声的祝圆。

    祝圆迟疑了下,不敢抬头, 跟着他快速退出御书房。

    刚踏出门, 便听得屋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

    祝圆缩了缩脖子。

    谢峥却淡定自如, 一手拍身上的脚印子, 一手拉着她,慢吞吞往外走。

    祝圆心绪难平,有些呆愣地跟着。

    一路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依然没回过神来。

    谢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子:“傻了?”

    祝圆终于回神,愣愣地看着他:“你……”

    谢峥眉峰皱了皱,似有些疑惑地抚过她眼角:“怎么仿佛有点红?”

    祝圆拉下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你方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谢峥想了想,问:“你说子嗣?”

    祝圆点头。

    谢峥皱眉,问她:“你就为这个哭?”

    祝圆迟疑了下,再次点头。

    谢峥满脸无奈,道:“我不是早早就答应了你吗?”

    祝圆这回真诧异了:“原来,你竟是说真的?”她还以为那不过是谢峥当时为了娶她而随口忽悠。

    毕竟,以他不择手段的做事方式,这种事,他肯定做得出来。

    谢峥:“……”他没好气,“言必出行必果,倘若这点承诺我都做不到,日后我该如何治理江山?”

    祝圆下意识怼了句:“你爹不是说你没子嗣不传位给你吗?说不定你以后要新皇被发配边疆呢。”

    以他如今如日升天的气势和势力,别的皇子绝对忍不了,发配边疆都是好的了。

    谢峥:“……”捏了捏她鼻子,戏谑道,“那王妃可愿与本王共甘共苦,去那苦寒边疆过清苦日子?”

    言外之意,即便抢不到皇位,他也无所谓?

    祝圆张了张口:“你……你不是对那位置势在必得吗?”

    谢峥顿了顿,道:“原本确实执念颇深……”幽深黑眸倒映着面前娇俏的人儿,“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了许多,生死、贫富、爱恨情仇皆看多了,竟觉得那皇位……也无甚重要。”

    他捏了捏祝圆的柔荑,轻声道,“若是有幸登基,那我便兢兢业业效力大衍。若是不幸,总能庇佑一方水土。再不济,我与你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是不错。”

    祝圆怔怔地看着他。

    “我数——这十来年,过得殚精竭虑,若是闲下来,我想学学画,带你去侪川参加诗赛,你的琴弹得这般好,我还想学点笛子或箫,皆是你弹琴来我吹笛,岂不是一桩美——”

    馨香娇躯扑了他满怀。

    谢峥诧异:“怎么——”

    话没说完,便被怀里陡然爆出的大哭声惊住了。

    祝圆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的委屈、不安、恐惧、嫉妒、怀疑……全部哭出来。

    谢峥有些吓着了,无措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他似有所悟,又不明所以,只能一手拥著她,一手在她后背轻抚,同时轻声安抚:“无事,有我在……”

    祝圆压根听不见,只放声大哭,直哭到打嗝,哭到累极睡了过去。

    谢峥定定地看着她汗湿的额发、红肿的眼皮,暗叹了口气,挥退下人,拉过披风掩住她的眉眼,将其横抱而起,慢慢走出马车……

    ***

    承嘉帝在御书房所说的话,不到半天,便传遍京城各处。

    后宫、朝臣是如何惊骇不说,谢峮、谢峸当先慌了。

    谢峮一脉,虽因盐引之事沉寂了几年,如今也慢慢恢复过来,他的母妃安嫔也被重新提回妃位。

    他如今在刑部上任,也是做了不少功绩,沉稳持重不输谢峥。

    中宫嫡子从却,他作为皇长子,行事端方,母妃身份又不低——若不是谢峥这几年风头太盛,他又恰逢盐引出事,他便是当仁不让的第一继承人。

    这两年缓过来后,他依然吸引了许多追随者,朝中呼声甚重。

    而排第二的谢峸,其身份则更为贵重。其母娴妃是为襄理宫务的四妃之一,其外祖是驻守北边的骠骑大将军,其王妃是吏部左侍郎之女。

    要实权有实权,要地位有地位。

    连身为长子的谢峮都不敢掠起锋芒。

    四皇子谢嶦,比之谢峮少了长,比之谢峸少了贵,又是刚开府,势力还未铺展开,压根没在几位哥哥眼里。

    只是,御书房的消息传出来后,宛如一滴水珠落入滚油,炸出京中暗潮——

    承嘉帝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谢峥生了,这皇位会何去何从?若是不能生,又如何?

    还有谢峥的王妃,究竟能不能生?

    谢峥是假意否掉转头纳妾,还是真要痴情王妃?

    ……

    朝廷百官、皇子皇妃讳莫如深,半点不敢讨论。

    回到家里,关起门来,便是灯火通明直至半夜。

    各路人马纷纷奔走。出京人马、进京人事仿佛突然多了起来,又仿佛无甚变化。

    祝圆还沉浸在欣喜之中,转头就被谢峥禁了足,不许出门。

    她朝休沐在家的谢峥抗议:“为什么?我不出门怎么看看铺子状况?”

    后者面色严肃:“几处铺子最近都发现了许多探子……那些地方鱼龙混杂,听话,不要去。”

    祝圆歪头想了想,问:“是不是因为父皇说的那番话?”

    “嗯。”

    祝圆叹了口气,妥协道:“那我坐马车在前头溜达一圈,看看状况就走?还有,去灼灼办公可以吗?”

    “不行。”谢峥直接否掉,“等安清将灼灼里头的人全部查清楚了,你再过去。”

    “啊……”祝圆嘟囔,“灼灼的人都是过了安清的手的,让他再查,能查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