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火盆里找到了陆任贾的忏悔书,虽然被火烧掉了一半,但他还是透过那半张信纸,寻到了一丝生还的希望。

    陆任贾对虞蒸蒸撒了谎,骗她吃下了有问题的云片糕。

    陆任贾想知道,在他生死之间,她会如何抉择。

    忏悔书上写道,如果她愿意以命换命,陆任贾便会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补偿,用续命术为他续命。

    他并不相信陆任贾的话,但不管如何,多一丝希望总是好的。

    他依旧按照原计划行事。

    只是,在虞蒸蒸毫不犹豫的为他续命之时,他心软了。

    他用手刀砍晕了她。

    待他强撑着一口气,斩断萧玉清和天后的四肢后,他昏死在了她的身边。

    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陆任贾。

    陆任贾说自己对不起虞蒸蒸,还说愿意以命续命,用续命术助他活下来。

    他已经死了,但又没死透。

    像是一具空壳,他动都不能动。

    陆任贾养着他的躯壳,打理的精心又全面,甚至连后背上狰狞蜿蜒的疤痕,都一并用药涂抹润养。

    三年后,陆任贾交代了一番后事,让他将自己死后的尸体埋在雪惜的坟旁。

    陆任贾死了,而他重新活了过来。

    他失忆了,身上还多出了陆任贾优柔寡断的性子。

    但没有关系,他早就联系上了裴前。

    裴前用了三年时间,帮他找回了记忆,斩断了那突然多出来的性情。

    这六年之间,裴前在暗地里,不知为她挡了多少烂桃花。

    就凭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也敢觊觎他的女人?

    归墟山旁的死海中,多了些森森白骨,少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在他消失的第七年,他开始筹划如何顺理成章的回到她身边。

    无处可归的修士是他引去归墟山的,人界的祠堂是他叫裴前去建成的,就连所谓的拜师大典,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可她实在太过聪慧。

    他怕她会猜到,他是故意给向逢机会,让向逢劫持了她。

    他怕她会知道,他剥离神识与天帝同归于尽,甚至交付元神让她解毒,都不仅仅只是为了救她。

    哪怕她饱受折磨,一生不幸,他也要让她一辈子都记住他。

    即便他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打住了这个自私的想法,可当她知道真相,她还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不能直接出现在她身边。

    他必须让虞蒸蒸相信他失忆了,他要让她知道,是因为陆任贾,他才得以活下来。

    所以她抱住他哭诉思念,他只能僵住身子不予回应。

    所以她从墙檐坠落,他只能往后退两步,看她摔进雪地。

    所以周深对她表露心意,他只能躲在假山之后,端着冷茶隐忍不发。

    他是魔鬼,从地狱而来,也终将归于地狱。

    可那又如何?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第75章 番外六·面首

    当裴前来接虞蒸蒸时,她正和容上面对面站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是诡异,一个面色无辜,一个脸黑如炭,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不知怎地,虞蒸蒸的眼神迸发出强烈的审视之光,好像对面是犯了滔天大罪的死刑犯。

    裴前小心翼翼的上前,将热好的汤婆子,恭敬的递给了她:“轿辇已备好,恭迎仙尊回山。”

    虞蒸蒸瞥了他一眼:“是来迎我,还是迎他?”

    裴前一怔,呆滞的眸光移向她的身后。

    他们都是他的主子,他迎谁不是迎?

    昨日不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两人就处成了仇人?

    难道……

    裴前的视线向下移去,缓缓落在了容上的腰间。

    难道是王上的腰子不行了?

    是了,王上七年未用过,便是一把宝刀放上七年也要生锈了。

    也不怪仙尊生气,七年没见面,本该是浓情蜜意之时,在紧要关头却发现王上不举……这事放在谁身上,谁能受得了?

    裴前怕盯久了,再惹得容上不快,他连忙收回视线,垂头答道:“自然是迎仙尊回山。”

    虞蒸蒸轻嗤一声,头也不回的俯身坐上了轿辇。

    裴前正要说让人起轿,却听轿辇中传来她略显疲惫的嗓音:“叫钢凛一起上来。”

    他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钢凛’是谁,怔愣了一瞬之后,才转头看向容上。

    见容上点头,他恭声应道:“是。”

    轿辇是虞蒸蒸花重金打造的,因为她恐高的原因,这轿辇有些像是马车的车厢,里面的空间宽松舒适,刚好够她躺着小憩。

    抬轿辇的是容上留下的傀儡少年,他们会腾云而行,四人抬着轿辇又稳又快,早已成为虞蒸蒸的御用轿夫。

    连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许是因为容上的元神属阴寒,她一到冬日便畏寒极了。

    裴前这个木头疙瘩,她没有吩咐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做。

    也不知今日怎地开窍了,竟在轿辇里铺满了柔软的狐狸皮,还在轿辇的角落四周都摆好了滚烫的汤婆子。

    她一进来,便感觉冰凉的手脚缓和了不少。

    有一只苍白削瘦的大掌,掀开了轿辇的黑色布帘,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抵在轿辇的边角之上,看起来如此赏心悦目。

    冷风打着转儿的往轿辇里钻,她忍不住别过头打了个喷嚏,轻轻吸了吸鼻子:“脱鞋。”

    容上没有说话,只是按她的话来照做。

    他俯下了身子,赤着脚坐进了轿辇之中。

    轿辇宽大,他便与她保持了距离,坐在离轿辇门口最近的地方。

    虞蒸蒸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人一动,而铃响不止。

    容上都不用抬眸,只听她发间的铃铛响,便知道她朝他凑了过来。

    在她贴上他的时候,他轻叹一声:“仙尊,男女……”

    话还未完,他便怔住了。

    只见她怂着鼻子,像是外出觅食的狼狗一般,用力的在他身边嗅来嗅去。

    容上眸光不解:“仙尊在做什么?”

    虞蒸蒸被他一唤,慢吞吞的抬起头来:“哦,没事。”

    “就是闻闻你有没有脚臭。”

    容上:“……”

    他的呼吸停滞一瞬,眸光无奈:“有吗?”

    虞蒸蒸摇了摇头:“没有。”

    说罢,她就动作自然的躺了下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的腿上。

    容上不禁失笑。

    原来她的目的就是这个。

    他的手臂垂放在半空,想要落下,却又怕她发现异常。

    犹豫片刻,他的手掌终是收了回去:“仙尊……”

    虞蒸蒸含糊应道:“我累了,有事等我睡醒再说。”

    这话倒是没说谎。

    她昨晚一整夜都没睡,自然是累了。

    她总觉得他要是没失忆,肯定会半夜翻窗户闯进她屋里,没准还会像小说里那样,抱着她睡两个时辰,趁着她没醒之前再离开。

    所以她就苦守了一整夜,最好能给他来一个瓮中捉鳖。

    谁知道,她等到天明,最后连根鳖毛都没等到。

    待她顶着黑眼圈翻窗进了他的屋里,才发现他本人还赤着半身,正躺在榻上酣睡如猪。

    她本想用入梦术试探,但许是因为陆任贾给他续命的原因,她进不去一个死而复生之人的梦境。

    折腾了一晚上,她早就精疲力尽。

    说起来,裴前难得贴心一次,睡在柔软的狐狸毛上,就是要比直接睡下舒服多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没过多大会儿,便缓缓阖上了双眸,发出了微不可闻的轻鼾声。

    容上垂眸望着她,微凉的指腹落在她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两下。

    真好。

    又能守在她身边了。

    望着她苍白的小脸,他捉住她的一双小手,掌心中缓缓流淌出温热的暖光,那暖光从她的指尖融入,很快便传遍全身。

    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总算是舒缓了下来,嘴角挂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容上将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继续帮她暖着身子。

    她快来葵水了,自己也不记着些,倒是记仇的时候,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情都要记的清清楚楚。

    他轻叹了一口气,削瘦的指尖微动,将她额间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俯身在她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待虞蒸蒸醒来之时,轿辇已然停稳在归墟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