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想到自己将要回到这里,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畏缩,睡不着觉。

    沈昼眠将他的所有情绪都收入眼中。

    离九月十五日还有一个半月,不差给荣焉补觉这一时半会。

    其他人不敢留在沈府添麻烦,干脆都搬到了无缘山庄去住。

    用岁青练的话来讲就是:无父无母,无所牵挂。

    偌大的山庄,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居住。

    而现在,一堆人跑过去蹭吃蹭喝,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沈从越吩咐九州各地的篡阁,到处张贴武弃弱的画像,希望能有人看到她的下落。

    无缘山庄位置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乌苏尔又整日与端木笙、文不羞厮混在一起,足不出户,因此也没有发现九州城内日益浓重的□□味儿。

    荣焉带着沈昼眠爬上了大殿的二楼。

    二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到处都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

    两人分头行事,挨个去推房间的门。

    其中有一间上了锁,推不开,两人对视一眼后,荣焉抬脚踹开了房门。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呛得荣焉咳嗽连连。

    竟是一间书房。

    两人随意翻开看了一下,都是些上古的书籍文献,讲的都是修道一事,他们根本用不上。

    靠窗的桌案上有一卷手帐,锦布质地,看起来十分贵重,荣焉翻看片刻,被上面的鬼画符弄得头昏脑胀。

    沈昼眠也跟着凑上来看。

    “能看出什么来吗?”

    “看不出。”沈昼眠诚实地摇摇头,“是上古文字,回去可以问一下我家老爷子,他喜欢研究这个。”

    荣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桌案的对面有一盏泛黄的铜镜,铜镜上占满了灰尘,镜下摆着一个紫檀木质的雕花木架,上面放着一个装水的铜盆。

    荣焉不觉得镜子有什么问题,反而附身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那盆水。

    这盆水已经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长时间了,但是依旧清澈无垢,没有半分灰尘。

    荣焉看了看自己灰尘扑扑的手,又看了看水,打定主意,先洗个手再说。

    “师兄!先别乱碰!”

    沈昼眠脱口而出,却已经来不及了。

    水面骤然卷起漩涡,不由分说将荣焉卷了进去。

    沈昼眠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紧接着也被拉了进去。

    下落过程中,沈昼眠将荣焉护在了胸前。

    两人齐齐掉入海水之中。

    有沈昼眠以血肉之躯做缓冲,荣焉很快缓过神,拖着昏迷的沈昼眠爬上岸。

    “沈昼眠……沈昼眠……”荣焉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唤道,“醒醒。”

    沈昼眠呛了一口水,缓缓睁开双眼。

    两人晕头转向地在周围转了几圈,确定自己应该是在冀州北部临海之地。

    荣焉的缩地千里失灵了,无论如何都回不去雾隐山。

    两个人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个无名的渔村。

    热情的村民收留了两人,荣焉感激不尽,沈昼眠的钱袋不知丢在了哪里,荣焉只好从自己的腰包中摸出几串铜板,以示感谢。

    收留他们的渔夫见了铜钱,脸色却阴沉下来:“收留你们是出于好心,你们为何拿假铜板来糊弄我?”

    随即毫不客气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荣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钱不是你给我的吗?怎么成了假的?”

    沈昼眠陷入沉思。

    他可以肯定,这钱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是为何这渔夫会一口咬定是假的?

    适才他观察过,虽然村中渔夫们常年打着赤膊,但是村中女子所穿衣着却与武崇宁等人完全不同,疑似有前朝痕迹。

    荣焉还在迷惑,沈昼眠牵起他的手道:“师兄,算了,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明天再说。”

    荣焉正想问他要怎么做,就见沈昼眠又去敲那个渔夫的门。

    渔夫一脸暴躁地打开了门。

    沈昼眠摆出一副真诚又单纯的模样,恳求道:“大哥,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兄弟俩个也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身上的铜钱是听人指示,到钱庄兑换的,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

    渔夫见他们二人衣着富贵,勉强相信了这套说辞,收留了两人。

    第二日,两人坐着渔夫卖鱼的牛车,抵达冀州偏城。

    不出沈昼眠所料,城中的百姓衣着型制与前朝无异,由此可以判断,两人应该是来到了前朝的冀州城。

    距离未来约有三四百年的时间。

    沈昼眠叹了口气:“师兄,这下真的出问题了。”

    荣焉俨然明白了状况,犹豫片刻后道:“此时已经有了雾隐山……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州府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骗到些信息,帮助我们离开这里。”

    接待他们的官员姓朱,名为朱玉流,是个看上去很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

    朱玉流妻子已死,膝下还有一女,名为朱红雪。

    荣焉一见到二人,就觉得十分眼熟,可他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

    朱红雪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尔婉约,乐善好施。

    两人跟着朱红雪在冀州偏城转了转,还是没有任何离开此处的办法。

    荣焉记挂着朱渐清所说的“惊喜”,急得焦头烂额,沈昼眠眼看着他形容日渐憔悴,心疼不已,又无计可施。

    两人跟在朱红雪身后,心事重重。

    “哎呦!”

    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小乞丐撞在了朱红雪身上,荣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沈昼眠一把揪住小乞丐的的衣领:“撞了人就想走?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缩着脖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向荣焉。

    荣焉上前一步,从他怀中摸出朱红雪的钱袋:“行了,放他走吧。”

    沈昼眠听话地松开手。

    小乞丐的眼底登时涌上泪水,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跑上前抱住朱红雪的大腿,哭喊道:“饿!我饿!给我点吃的!求你了!我饿!”

    朱红雪犹豫地看着他,踟蹰片刻后道:“罢了,你小小年纪也不容易,走吧,我带你吃点好吃的。”

    随即毫无戒备地小乞丐带回了家中,又替他梳洗干净,备上了热汤软饭。

    荣焉觉得这小乞丐也眼熟的要命。

    朱玉流得知府中多了个孩子,倒也没有异议,只是感慨道:“当今天下混乱,救得了一个,却救不了所有。”

    朱红雪安慰道:“阿爹,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在冀州活活饿死,咱们就收养了他吧。能救一个,总归是好的。”

    朱玉流同意了。

    洗干净后的小乞丐虽然又黑又瘦,但是五官清秀,眼神干净澄澈,十分讨人喜欢。

    朱玉流思来想去,给他起了名字,叫做朱渐清。

    朱门绮户酒肉欢,海晏山河日渐清。

    荣焉知道这个消息后,紧张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朱渐清!

    小乞丐居然是朱渐清?!

    难怪他觉得那两个人眼熟,那不就是朱渐清口中的阿爹阿姐吗?!

    他还亲手给两人缝合过伤口!

    简直就是猪脑子。

    那盆水难道是修道者的遗物?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见朱渐清?!

    难道想让他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荣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噎得慌。

    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现在动手杀了朱渐清,以绝后患。

    荣焉只是考虑,而沈昼眠却是真实地做了。

    他想要直接杀掉朱渐清。

    结果自然是失败的。

    在他试图杀掉朱渐清的瞬间,朱渐清的身影却如同烟云一般散开,而后再次凝聚,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能看着,什么也改变不了?”荣焉拽了拽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的麻烦了。”

    “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沈昼眠道,“也许,朱渐清是关键。”

    可以看得出来,朱玉流是真心疼爱朱渐清的,他把朱渐清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教他识字念书,人情世故。

    朱渐清现在的眼神很干净,并非可以装出来的,很纯粹的干净。

    第73章 第 73 章

    焉在经历了一个月的焦虑不安后,开始冷静下来,该吃吃该喝喝,累了倒头就睡。

    沈昼眠感觉他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稳,使尽浑身解数想要逗荣焉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