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翻,只剩一大片的空白。

    他没了兴趣,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至此,房间已经探索了一大半,只剩下……夏至的目光终于落在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的水族箱上。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存在感相当强。

    夏至在同学家里见过类似的水族箱,里面盛着漂亮的假山、水草,还有五颜六色的小鱼,但是这个水族箱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水的颜色也是不详的浓绿,看起来很脏,并不像有生物可以存活的样子。

    他跳下办公椅,幼犬紧贴在他脚边,亦步亦趋。

    “‘咚咚。’”轻轻叩击水族箱的外壁,男孩儿很有礼貌地发问,“有人在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好像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游戏一样,夏至敲着玻璃,听它像是乐器一样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

    “咕噜噜 ”

    常人耳朵无法捕捉到的气泡声在水族箱中蔓延,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在水中游荡所发出的声响。

    “汪!汪呜 !”

    幼犬忽然呲开牙,对着水族箱狂吠起来,它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前方,一边用头去顶男孩儿的小腿,俨然是一副发现了威胁的表现。

    “哎?怎么了诺亚?乖狗狗不可以这么凶哦。”

    然而一向听话的幼犬却神经质地狂吠着,在被厚厚苔藓遮挡住的水族箱的另一面,一团好像黑色墨水,又好像无数丝线的东西在水中扩散开来。

    它一起一伏,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一般鼓动,又像是一只竭力睁开的眼球,混乱、失序、虚无……

    它贴在水族箱内壁上,庞大的阴影几乎要将另一侧的孩童吞没。

    “汪汪汪 ”

    幼犬的叫声越发尖利,甚至带上了几分惨烈。

    夏至终于意识到不对,因为诺亚的表现太反常了,好像它面前藏着一个可怕的,常人无法看见的怪兽似的。

    “嘘 ”

    他将食指竖在唇上,漂亮的眸子里浮现一丝紧张,幼犬心领神会地放低了声音,却仍勇猛地护卫在小主人身前,然后 它被一把抄起,男孩飞快地奔向房门,像是真的在躲避那头隐形的怪兽一样,在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迅疾的、啪嗒啪嗒的足音。

    “咔哒。”

    门被重新落锁,夏至松了一口气,然后愉快地把幼犬举高高:“诺亚,我们赢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

    房间里是否存在这么一头怪兽重要吗?一点也不,什么都抵不过小孩子一场即兴的冒险,他快乐得像一个战胜了恶龙的国王。

    “汪 呜。”幼犬无奈地摇了摇尾巴,凑上去跟小主人蹭了蹭鼻头。

    这一场中途虽然存在一点小波折、最后还是完美落幕的探险并没有带来太大影响,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只有保姆阿姨晚上感慨了一句:“今天阿杓入睡好快,是白天做了什么消耗了精力吗?”

    ……

    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安全区的天气模拟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最近电闪雷鸣、暴雨连绵,即使夏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但是一连半个月都在下雨实在是有点反常了。

    精力旺盛的孩童和他天性好动的狗狗从没有这么向往外出过,一人一犬趴在落地窗前眼巴巴地看着花园的画面让无良家长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这一天,天空终于放晴了。

    夏至不必保姆帮忙,自己穿好外套鞋子,给狗狗套上项圈,站在门口,期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保姆笑着打开门,叮嘱道:“不可以走太远,十一点就要回家哦。”

    “嗯嗯。”男孩用力点头,显然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他都会应下的。

    保姆也不担心,因为夏至实在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来不乱跑,也很守时,他会去的地方并不难猜,是一条街外的一个的小公园。

    结果不出她所料。

    夏至带着诺亚走进公园时,已经有一群小孩子聚集在这里。

    “吱吱!”看到他,有人惊喜地叫了起来。

    “一起滑滑梯么?”

    “吱吱!我们之前说好要一起堆沙堡的!”

    “走开!吱吱要和我们一起过家家,他演王子!”

    夏至实在是很受欢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和诺亚约定了,要一起荡秋千的。”

    幼犬应景地“汪”了一声,收获一片失望的眼神。

    一个小女孩愤愤地揪着裙摆:好气哦,我再也不要喜欢狗狗了!

    公园的南侧立着一个秋千架,不巧的是,夏至过去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头发长到过耳的小男孩,看起来很眼生。

    那等一会儿吧,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

    忽然,一阵刺耳的哭声传来,他抬起头,发现刚才的小男孩被一把推到了地上,整个人从秋千上栽了下去,幸好前面是一个沙坑,要不然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

    “闭嘴,你哭得好难听啊。”罪魁祸首还在嘲讽。

    夏至:“……”

    耀武扬威的小胖子注意到他不赞同的目光,恶意满满地笑了:“喂,你不会想替这个贱种打抱不平吧?”

    “你知道他是怎么进安全区的?靠他妈脱衣服进来的!真恶心,这种人活着有什么价值,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他眼中满是嫌恶。

    夏至不想听这些话:“我要叫管理员叔叔过来了。”

    小胖子不屑:“我会怕管理员?他才不敢管我……”

    剩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哑然失声,瞪大的眼睛几乎要脱出眼眶:“天……天上!”

    不需他说,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状。

    一只巨大的眼球忽然出现在天空中,庞大的阴影好似深渊的巨口,将整个安全区笼罩其中。

    狰狞的眼球转来转去,这个可怖的怪物仿佛正隔着玻璃罩子观察这座城市,这个猎场,同时挑选自己心仪的猎物。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有人四散奔逃,还有人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还有防护罩……”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巨大触手打破了他的希望。

    摆动的触手、飞溅的血肉、撕心裂肺的哭喊……

    片刻间,安全区沦为了人间炼狱。

    夏至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作用,再回想时,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人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诺亚的吠叫萦绕在耳边,牵引绳在他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父亲和母亲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他。

    “咳……诺亚,诺亚呢?”他下意识问道。

    母亲愣了一下,她和父亲对视一眼,犹豫道:“诺亚……”

    “先喝杯水。”父亲镇定自若,“诺亚在家里,你忘记了?医院是禁止宠物进入的。”

    夏至:“……哦。”

    在母亲略带紧张的目光中,他喝了水,乖乖接受医生的检查,得出第二天就可以出院的结论。

    以往十分忙碌的父母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削水果,想要吃糖、看动画片、听睡前故事的要求也统统满足了,好像变成病人就拥有了某种特权。

    “阿杓,晚安。”母亲给他掖好被子,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有隐约的说话声从门后传来:

    “不告诉他……真的好吗……”

    “再过几天吧……”

    男孩的小手抓紧了被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可爱的小脸上一派默然。

    梦里,可怖的触手再次袭来。

    那灰褐色的,生满无数眼裂、吸盘和利齿的触手扑向他,他想要逃跑,可双腿好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汪呜!”

    一股大力袭来,很难想象那样娇小的身体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幼犬重重地撞向主人,使他偏离了触手袭击的轨道,作为代价……

    “ !”

    夏至倏然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原来他还在医院里啊。

    “诺亚……”

    “呜……”

    忽然,有东西舔了舔他垂落在床边的手指,它冰凉且柔软,有着粗粝的触感,在孩童细嫩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诺亚!”

    夏至一把掀开被子,摇着尾巴的幼犬被他一把抱住,一迭声地唤着:“诺亚诺亚诺亚……”

    诺亚是很聪明的狗狗,所以它一定是躲开了那个怪兽。

    他亲昵地蹭着它的脸颊:“诺亚,你身上好冷啊……没关系,跟我一起来被子里,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

    幼犬趴在男孩胸前,孩童的体温天然高于成人,散发着融融的热量,那双手一下一下抚过它的脊背,它的皮毛。

    于是,血液奔涌,心脏鼓动,它真的“暖和”起来了。

    ……

    出院以后,夏至已经很久没有外出了。

    保姆绞尽脑汁地哄劝:“今天阳光真的很不错,公园里放了新的大象滑梯……整天待在家里身体会生锈哦,像动画片里的机器人那样,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