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乡的一切好像都是这般,拙朴而落伍。

    苏家阿婆果然喜欢她,连夸她:“手真巧啊!”

    安常笑笑。

    染布和修文物的共性在于,都要人耐得住性子、坐得住,安常双手长时间浸在靛蓝的染缸里,拿起来看时,指腹纹路皱作一团,像老太太的眉间纹路。

    而那层薄薄的蓝染在手指上,薄得很飘渺,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

    很快到了七月头,果然越来越热,不是邶方的干热,而是湿漉漉的泛着潮,人成日里好像浸在闷人的蒸汽里。

    晚上洗澡也是白洗,刚擦干,又是一身湿。

    这样的季节把一切都浸透,连夏日里本该清透的草木都变做了浓重的墨绿,好像草丛间藏满一个个故事。

    只是现在的安常已不会再走过去撩拨它们了。

    天气越来越湿热,但随着南潇雪的幻梦消失,她后腰的湿疹反而好了不少,像一种病症渐渐褪去。

    苏家阿婆说:“用扎染蓝布给你做几件无袖衫吧,梅雨季你换洗着穿,像你小时候那样。”

    “好,我付钱。”

    “你付钱,我就不做了。”苏家阿婆说:“叫文秀英请我喝顿酒。”

    “您也常跟我外婆喝酒?”

    苏家阿婆笑:“怎么不喝,你去工作的时候,你睡觉的时候,我们都背着你喝。”

    安常默了下:“不用背着我的。”

    背着她,她都不知外婆到底有多难过。

    无袖衫做好了,安常套上试试,露出两只细嫩嫩的胳膊,白得惊人。

    苏家阿婆夸:“我们宁乡的姑娘就是水灵!”

    这样的衫子是不适合邶城的,邶城的日头太干太烈,一会儿就要把胳膊晒出一圈红印。

    安常想这些事的时候往北方望了眼。

    那样的邶城,是大明星南潇雪所在的邶城。

    那是安常唯一一次想起南潇雪,其他时候,念头都被她强按了下去,像腰际的湿疹一样不再露痕迹。

    直到有天,安常接到毛悦电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常捂住耳朵。

    毛悦:“我女神官宣啦!她真的要到宁乡拍实景舞剧啦!”

    安常沉默。

    毛悦又道:“我大半年前跟你说过这事,你还记得吗?当时网上就有人传南仙要拍实景舞剧,在你们宁乡,要挑战她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风格,后来这事儿又没提了,我还以为黄了呢。”

    安常心想:大概就因为毛悦跟她提过这事,埋入了她的潜意识,她才会肖想出和南潇雪的幻梦一场。

    “她们什么时候来?”

    “后天!就在后天!”

    安常又跟毛悦聊了两句其他事,挂了电话。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告别了文物修复,她该对南潇雪免疫了吧?

    见到真人又如何呢?南潇雪那么清冷,必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媚惑。

    她有安排自己加班的习惯,从前在博物馆是,现下在染坊也是。

    回家早了,也无事可做。

    她就坐在这一方天井里,守着几口染缸,夜静了,好像能听到里面咕嘟咕嘟冒气泡的声音。

    那些气泡连声音都响成蓝色。

    其实不需要她守,布在缸里也是一样的染,只不过她在这里,总好像比在家多出一重价值似的。

    高高挂起的竹竿上,垂落的扎染蓝印花布是夜幕之外的第二重幕布,让人觉得安全,坐在里面,好似能遮掩心底的许多秘密。

    安常打着手电看书,亮黄的灯光一晃,照见她浅蓝的手指。

    她可不敢再看那些志怪小说了。

    她看侦探小说,看得小臂上汗毛倒竖,伸手一抚,汗腻腻的。

    漫长的梅雨季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

    安常收起手电,锁了门,走出染坊。

    宁乡就巴掌大,从前她从博物馆回家,是从石桥的右边上,现在她从染坊回家,是从石桥的左边上。

    所以这次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瓷青色旗袍女人的正面,而是袅娜的背影。

    安常心里一跳——毛悦不是说,南潇雪她们后天才来么?

    南潇雪听到脚步声回头。

    安常的目光,不受控的往那纤薄的唇上落。

    那是幻想中她吻过的唇,薄而凉,又被她的唇齿染热,她在唇瓣上咬那一口,反而化作酥酥的痛感反向往她心里钻,带起后腰湿疹的一阵又痛又痒。

    而这时,后腰的湿疹又痒起来了,好像她的病症伴着南潇雪的出现而回来。

    南潇雪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女人。

    叫少女已经不合适了,可又总让人觉得“女人”这称谓并不适合她,那目光太过干净而清冽,穿着件扎染蓝布衫子,现在大城市哪还有人穿这样的衫子呢?

    还有那嫩生生露出的两条胳膊,大城市哪还有人有这样的肌肤呢?岁月太糙,磨擦过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