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又看见了什么,一把抓住陈夫人的发髻,强迫她再次扭过头,把眼睛贴在窗户上,去看屋里的情景。

    “看见没有,你丈夫不但吃了你儿子的心,他又拿起了那张鬼皮,想把你儿子也变成画皮鬼。”

    他告诉陈夫人,那张鬼皮一旦附在她儿子身上,她儿子就真的没救了。

    就算再吞了别人的心脏,将鬼皮剥下来,也只能去投胎,不可能再为人。

    所以说,他告诉王生的话都是骗人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陈夫人看见她的丈夫杀她的儿子。

    他不但把真相告诉了陈夫人,还出手阻止了王生。

    王生做鬼的时间太短,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仓皇而逃。

    然后他又告诉陈夫人,明日午时,东街上会出现一个邋遢道士,那道士是画皮鬼的克星。

    若是她请得那道士出手,就能救活她的儿子。

    可她的儿子若是活了,丈夫便要魂飞魄散,永远失去投胎转世的机会。

    “是要儿子呢,还是救丈夫,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就化作一阵白雾消失了。

    虽然大部分观众都沉浸在剧情的震撼里,却还是有人拍手叫好。

    “好,这个好!听说老板花大价钱请了幻术师,这戏法变得漂亮!”

    坐在他左边的隔着小桌子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郑兄,你小声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那姓郑的虽然长得清秀,但性子却十分粗豪,当即便左右瞪了回去,“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而贾政领着三个长随,正是坐在他右边,见他如此粗鲁,不禁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

    索性那姓郑的也知道自己理亏,嚷嚷两声便在朋友的劝阻下,又去看舞台上的表演了。

    跟着贾政的小厮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遍低声和贾政说话,引开他的注意力。

    “老爷,您觉得这陈夫人会救谁?”

    贾政理所当然地说:“陈夫人如此贤妻,自然是救她的丈夫了。”

    和贾政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不少。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如人意,陈夫人在东市上找到了邋遢道士,又是磕头又是哭求,终于请了那道士回家。

    那道士的说法和吴玉娘如出一辙,两个只能救一个。

    若是要救她儿子,老道自有法子将心脏追回,再使个还魂法让她儿子苏醒;

    若是要救丈夫,便要拿她儿子的尸身做筏子,融成人蜡做个引子,也能还她一个活丈夫。

    老道还特意说了一句,“我看夫人也还年轻,儿子再生也来得及。”

    但陈夫人非常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儿子,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就在观众哗然之时,陈夫人的台词震耳发溃。

    “我是个活人,我也有心,我也会难过。可我的丈夫却从未顾及我,自从成婚之后,一次又一次将外面的女人领回家。

    一开始我还会妒忌,还会争吵,可几次之后我就发现,这完全没有用。

    当一个男人不在乎你的时候,你的言词再怎么有理有据,他也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我还为什么要在乎他呢?

    我也可以不妒忌,可以宽厚大度,可以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惠妻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不在乎那个男人,自然可以无欲则刚!”

    “现在,我要救我的儿子!”

    这段台词被她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洪钟大吕一般,震耳发溃。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许多妇人都被她说中了心声,还有些则是满脸若有所悟,却不知道悟到了什么。

    过了许久,贾政回过神来,指着台上抱着儿子喜极而泣的陈夫人,手臂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此时此刻,他觉得陈夫人就是个毒妇,用贤惠大度伪装自己的毒妇。

    在场之人有跟他一样想法的,自然就有反思的。

    虽然反思的角度千奇百怪,有人反思不该对妻子过于苛刻,有人反思不该将妻子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也有人反思妻子贤惠是不是因为心里没自己?

    就在观众以为,剧情已经完全结束了的时候,道士送走了陈夫人,忽然说了一句,“她已经走了,你出来吧。”

    一团黑色的雾气突然出现,等雾气散去,原地变多了一个人影,正是变回男身的吴玉娘。

    那道士问道:“你这小鬼,既已寻到了替身,却为何不去投胎?”

    彼时那鬼正痴痴望着陈夫人离去的方向,神情一言难尽,心头更是复杂难明。

    他并没有回答道士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看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一撩衣摆,跪在了道士面前。

    “道长,在下有一不情之情,还请道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