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她初初嫁到沈家时,便是这般恭顺的姿态,但在两人第一次用饭时,这些规矩就被沈之砚和和气气地迸除了。

    虽然伤了右手,但沈之砚左手也能写一笔漂亮的行楷,吃饭用筷自然不在话下。

    此时他左手拿着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并没有瞧见荸荠糕,眸间微冷。

    阮柔给他挟了些清炒芦蒿,并一勺姜汁鸡丝,口中含着歉意,细数先前刘太医交待的忌口,“那些都吃不得,小厨房便只做了这几样清淡的,还有啊,您这些天记得别吃辣。”

    沈之砚外表看起来,是位皎洁如月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甚至带点清冷的气质,但其实口味偏重,尤其嗜辣。

    不过他在外宴饮从来不碰,只在棠梨院,才会依着口味挑选吃食。

    她殷勤布菜,半晌才后知后觉看向沈之砚,唇瓣轻抿,“哦,您说想吃荸荠糕的……”

    “刚还是吕嬷嬷提醒我,荸荠寒凉,您今日……还是不吃了吧。”她笑盈盈挟了一块红豆糕到他碟里,“今日大厨房送了些新晒的红豆过来,制了这糕,您尝尝可还够甜?”

    红豆磨粉调馅颇费时辰,这么点时间,自不是她亲自下厨做出来的。

    沈之砚心里空落落的,视线自她娇美的脸庞掠过,凝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就像一个人奋力对抗下坠,怀着满心希翼攀至彼岸,这才发现,彼岸——不过是另一潭更大更深的泥沼。

    分明一个时辰前,她还心怀感激照料周全、满口答应给他做吃食,眼下切切叮咛、关怀备至,拿一桌子厨娘做出来的东西,巧言令色糊弄他。

    沈之砚收回目光,面色平静挟起红豆糕咬了一口,微微点头,“吃饭吧。”

    阮柔低着头,手里的勺子缓缓搅动粥碗,桌子底下,足尖紧张得抠地。

    设计她遇险,再施以营救,三年的枕边人令她感到如此陌生,先前的感激此时想来真真可笑。

    她的心也空落落的,空出的这一块,顺势被猜忌占据回填。

    面对沈之砚,阮柔丁点不敢掉以轻心。

    前世被囚禁的那一月历历在目,让她无法将之当成一场——仅仅是带有警示意味的梦。

    他是儒雅端方的状元郎,亦是城府深沉、心思缜密的刑部侍郎,而此刻在阮柔心中,沈之砚不吝于一匹披着精美人皮的豺狼。

    食不言,两人静静用饭,房中只有羹匙偶尔触碰碗碟的轻响。

    膳罢,沈之砚先她离座,步履缓缓,踱至架旁拿了本书,到窗下罗汉床坐着,低头翻阅。

    阮柔捧了清茶过去,轻轻搁在小几上,立在一旁等候。

    沈之砚翻过一页书,这才抬头看她,含笑问:“怎么了?”

    阮柔回应一笑,“母亲那边,可有说什么?”

    “没有。”沈之砚顿了顿,“你不必放在心上。”

    哦,阮柔无声应了句,退到妆台那边去坐下。

    裴四姑娘的事,这府里连下人都已知晓,沈老夫人今晚肯定跟他提过,他此刻避而不谈,是怕今日李代桃僵之计败露,还是因将要停妻另娶而心虚?

    阮柔不得而知。

    如何弄清前世阮家的祸源,她如今尚无头绪,眼下寻思着,怎生寻个借口明日回趟家,问问爹娘才好。

    阮柔正自走神,那边沈之砚搁下书,起身往内间走,她赶紧跟上。

    都忘了,这里还有个重伤患。

    平日若沈之砚晚上来她这正房过夜,饭后两人总会在罗汉床前对坐一阵,他看书,她则拾掇些绣活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如今他伤了手,还吃着药,夜里自然不可能回书房睡,歇在这里也方便她照料。

    “您、今晚就睡这儿吧。”

    话出口又觉多余,她忙补了句,“可要沐浴?”

    这就更难了,刘太医特意交待过,膝上的伤虽无破口,但为免药性相冲,消肿之前不宜热敷。

    沈之砚爱洁,每日睡前必要沐浴,今日与匪贼那番折腾下,染了一身血是都擦干净了,但也不可能不洗就睡。

    另就是,那只右手铁定不能沾水,待会儿是不是……要她进去帮忙?

    脑子里乱作一团,阮柔手足无措搀住他的胳膊,这才发觉触手滚烫。

    “您这是……”

    沈之砚脚下一个趔趄,身体重重向下一沉,险些整个人栽倒。

    “我……头有些晕,怕是起热了。”

    他嗓音暗哑,勉强撑着她的肩头站稳,阮柔差不多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堪堪抵住他的身体。

    沈之砚生得玉树临风,身量颇长,阮柔在女子中不算矮了,也就约摸到他锁骨的位置,他人看着清瘦,实际胸腹结实,腰背紧致,臂膊上有线条纤长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