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了想,昨晚跟姑娘说那事的时候,瞧着她像心里有数,平静得很。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性子软和、心地善良,没什么心机,平日也不爱算计,颇有点没心没肺。

    一时连吕嬷嬷自己也想掉眼泪,姑娘到底心里藏了多大的苦哟,见着老太太哭成这样。

    阮柔不顾不管哭完,这才省过神儿,这么失态怕是要吓着老太太,抹了泪弯唇嬉笑。

    “哈哈,我吓唬您玩儿的。小时候您老说,一个金豆子抵得三日光阴,我给您老掉一堆,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活到九百九十九。”

    “呸,那我不成老妖精了。”阮老夫人抬手给她个脑瓜崩儿,又捧着脸左右瞧瞧,目光精明锐利,“老老实实跟祖母说,你和沈之砚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没、没什么呀,就都……挺好的。”阮柔心下打鼓,说话吞吞吐吐。

    所有人都说沈之砚待她体贴和善,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太太知道她心里放不下翟天修,始终不肯移情,点着她额头,话说得一点都不留情面。

    “你就造孽吧,再这么拖下去,待到夫妻间那点情份淡了,我看你往后怎么在沈家过日子。”

    “不成就和离。”

    说话的是方苓,听说女儿到了,她立刻撂下阮仕祯赶过来。

    母女间对了个眼色,阿娘的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阮柔知道,阿娘一向看好她和阿修。

    翟天修也有信给方苓,因此一得知他还活着,便连夜让人把这天大的好消息送上山。

    方苓挨着老夫人另一边坐下,曲起条腿来盘着,手掌支在膝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正正经经迎上老夫人打量来的目光,忽有点打退堂鼓,不由去瞥女儿,意思是:

    怎么样?说不说?

    这一幕前世发生过,但今次阮柔却没有那时的坚定,也起了犹豫。

    老夫人多精啊,一眼看出这娘儿俩有古怪,耷拉下眼皮哼了一声。

    方苓一个激灵,张口就全交待了,“娘,阿修没死。”

    老太太神情没动,低着眼不知想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已不甚清透的眸中,有锋芒一闪而过。

    “没死……”苍老的语调缓缓质问,“那为何现在才递信儿回来?”

    第17章 冷暖自知

    ◎在夫家压抑天性过活。◎

    “娘,阿修这三年遭了大罪。”方苓面露不忍,“当年贺兰山那一战朝廷输得太惨,他晕死在战场上,后来被鞑子掳回去当了奴隶……”

    蒙古人在河套一带修建防御工事,掳了大批汉人没日没夜做工,翟天修就是其中一个苦力,吃不饱穿不暖,一日只睡一个时辰,干活时动作稍慢,一顿鞭子、老拳便招呼上来。

    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终于攒够钱,买通工头把自己赎出来。

    阮柔前世听着这些时,心里如翻江倒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腔壮志的少年,到底被皮鞭和劳作摧折成什么样子?

    前世今天,她伏在祖母膝上痛哭失声,替他感到万般屈辱与不值。

    然而后来的翟天修,并非以一个赎身奴隶的身份、拖着病体残肢归来,他风光回朝,得朝廷大力嘉奖,封五品忠武将军。

    阮柔想起前世与翟天修的几次会面,听他戏谑玩笑的口吻,讲起当奴隶时的狼狈,朗声笑说鞑子疲软没骨头,鞭子打人一点都不疼。

    以及淡然平静,简略说了一点他如何从蒙古人那里盗取情报。

    他说这些经历时,像是在说旁人。

    阮柔听来,便也觉得很遥远,像那些苦难都与他无关,然而烙印在他身上的伤与痛,终身无法磨灭。

    她满心惋惜、怜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替他弥补回一点点遗憾。

    即使在阮家一夕间遭受灭顶之灾,爹爹这种不涉党争、谁也碍不着的小官儿,沾上通敌叛国的大罪时,她都没去质疑过——

    翟天修一个从蒙古逃回来的人,与她家发生的一切,可有关连?

    “柔儿,你怎么想的?”阮老夫人看看一直愣神的阮柔,对她听着这些并没有太激动,感到一丝满意。

    方苓也投来担忧,时过境迁,女儿已嫁作他人妇,翟天修归来想必也是一身伤痛、穷困潦倒,本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儿,谁想造化弄人,成了眼下这番局面。

    “修表哥遭此大难,咱们做亲戚的,该帮扶,自然还是要帮。”

    阮柔敛眉低目,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话中规中矩,亦是她目前的打算,暂时稳住不动,不偏不倚,不再像前世那样,因为倾向翟天修而乱了分寸。

    祖母和阿娘同时松了口气,阮老夫人欣慰点头,“柔儿长大了,懂得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